第76章

    苏又青说不出话来了。

    好吧,她也没有想到,假孕带来的反应就这么突如其来。

    此刻她好像真的变成了一只兔子,每一寸肌肤都无比渴望着从上至下的抚摸。

    发丝间变得痒痒的,还不等苏又青反应过来,宋翊霜的另一只手已经捏了上去。

    “唔……”少女牙齿打着颤,不知是爽还是难受,眸中雾气晕染开。

    是她的兔子耳朵又冒出来了。

    苏又青不敢想象,自己此刻会是什么样子。

    好端端的人突然冒出兔子耳朵,一定很奇怪吧……

    更过分的是,宋翊霜就这样揉。搓了起来。

    众所周知,兔子的耳朵是浑身上下最敏。感的部位。

    即便宋翊霜下手的力度不算重,但她掌心的体温,以及指尖的薄茧,都被清晰感知。

    苏又青下意识抬起了头。

    理智告诉她,应该躲开些的,可身体却又极为诚实的,朝宋翊霜的手掌心凑得更拢。

    少女双眸微阖,没有察觉到宋翊霜眼底的灼热。

    直到一个吻落下来。

    宋翊霜吻的并非是苏又青的脸颊或唇瓣,而是她的耳垂。

    准确来说,是兔耳耳垂。

    暧息贴着薄而软的兔耳,刹那间蔓延开。

    苏又青浑身一颤,分不清这种黏热的感觉,是令人难受或是舒服,她甚至来不及做任何反应,宋翊霜便张开唇瓣。

    ——咬住了兔耳的尖尖。

    “唔……”苏又青连忙捂住唇,水汪汪的眼盯着她,带着些许谴责的意味。

    但这样的谴责并没能持续太久,随着宋翊霜掌心的收拢,柔软的兔耳就像是化开的棉花糖,变得绵软。

    一同化开的,还有苏又青原本绷紧的手臂和腰肢。

    房间里,弥漫着棉花糖般甜腻的奶香。

    ……

    油灯快要燃尽了。

    苏又青像是被人从水里捞出来的般,软绵绵地靠在宋翊霜怀中,任由她为自己擦拭着泪水。

    散落在床上的水母触手们见缝插针,也亲昵地蹭着她的脸颊和脖颈,舔掉她身上的泪水。

    肌肤相贴之际,贴心地为她输送精神力。

    苏又青恢复力气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忙不迭将宋翊霜推开。

    她呼吸起伏着,不愿回想一整个下午,发生在这间房间里的事。

    简直太可怕了……好多个片刻,她整个人简直像是断了弦般,几乎快要坏掉。

    偏偏是这样,却依旧拱起了腰肢,将自己往宋翊霜口中送。

    难道是因为向导和哨兵的契合度会越来越高吗?

    苏又青闭了闭眼,不敢再想下去。

    开口之际,嗓音都是沙哑的哭腔:“你……应该要去忙正事了吧?”

    “嗯?”宋翊霜面不改色,为她穿衣服,“不是一直都在忙正事吗?”

    苏又青:……

    羞恼交加,她抬起脚朝宋翊霜踹过去。

    对方抬手,接住了她蹬出去的那只脚,指尖似有若无地摩挲过苏又青的脚心,最后圈住她的脚踝,为她穿好袜子。

    临出发前,宋翊霜在她的额头落下轻吻。

    “在这里等我。”她道,“天亮之前,我就会回来。”。

    离开之前,宋翊霜不忘将挂在墙上的油灯拨亮了些。

    房间里只剩下苏又青一个人,以及……被宋翊霜分裂了一部分下来的,用于当床毯的柔软触手。

    余韵未褪,苏又青还有些累,又觉得四周安静得可怕。

    她问系统:“你觉得她今晚会成功吗?”

    【抱歉,本系统无法回答该问题。】

    苏又青也懒得同这个冷冰冰的系统计较,她仰起头,看向悬着蛛网的木板屋顶——

    “如果成功的话,我应该就能够顺利离开这里了,对吧?”

    【按照规则,宿主说得没错。】

    苏又青轻声叹了口气。

    她也说不清自己的惆怅从何而来。

    或许是因为在这个世界被宋翊霜保护得太好,日子过得过于安稳……

    所以,苏又青不太愿意去想象,在下一个世界迎接自己的将会是什么样的麻烦。

    大概这就是藏在人类骨子里的惰性吧。

    但无论好与坏,该走的路总归要走下去,是不可能逃避的。

    苏又青迷迷糊糊地想着,在疲惫之中,陷入了睡眠之中。

    或许明天,迎接自己的就是一个崭新的世界,她又要开始孤军奋战。

    没关系的,从小到大,升学,工作,定居……她一直都是一个人走过来的,不是吗?

    ……

    突如其来的喧嚣声,将苏又青从睡梦中惊醒。

    她刚睁开眼,便瞧见一道黑色人影从屋顶上跳下来。

    直觉告诉她,这个人不是宋翊霜。

    苏又青本能地警惕起来,身子向后缩去,做出了戒备的姿态,摸向枕边的冷枪。

    不过,对方似乎并没有敌意,而是三步作两直奔床前,拉下了覆面的黑色面罩。

    “苏向导——”她道,“是我。”

    “梅悦?”凭借声音和她模糊的轮廓,苏又青认出来了。

    是宋翊霜的队友,出现在这里也就不奇怪了。

    难得在陌生城市,遇到和自己统一战线的老熟人,苏又青喜出望外:“你怎么来了,是宋翊霜让你们来的?”

    梅悦没有否认她的问话:“宋队长负责解决维克多,让我们处理善后工作,苏向导,你先跟我到更安全的地方去……”

    话音未落,阁楼的木窗轻微晃了晃,像是被风吹动。

    紧接着,伴随着远处轰一声巨响,提醒着她们——这是来自爆炸的声波。

    玻璃窗外,陡然间火光冲天。

    久经战场,梅悦的反应显然要比苏又青快得多,她快步走到窗边看了一眼。

    火光映得她脸色凝重:“是维克多住的酒店发生了爆炸,一定是他对宋队长的暗杀有所防备,苏队长,我们先离开这儿再说!”

    “好!”

    苏又青当然不愿意做拖后腿的那个,连忙穿好衣服鞋子,随着梅悦下了楼。

    向下的途中,随处可见倒得七零八落的卫兵,显然都是被宋翊霜的人解决掉了。

    苏又青向外走得很顺利。

    可真正走到门外,她才意识到这场暗杀对于普通人而言,意味着什么——

    街道上全是被吵醒的人群,由于常年处于混乱的末世,他们对于这种突如其来的灾难似乎并不诧异,只是慌张地抱紧包裹,牵着或背着孩子朝城外涌去。

    往日还称得上宽阔的街道,此刻却显得格外狭小。

    沿街店铺的门板都快要被挤破。

    也有好事之人,趁机哄抢店里的杂货,甚至是柜台里的货币……

    年迈的杂货铺老板试图去拦,却被年轻壮汉一拳打晕。

    ……

    这种哄乱持续了半分钟不到。

    很快,又有同战队的人出现了,开始维持秩序。

    领头的人正是封瑛,她轻而易举将那位抢劫的青年蹬倒在地,踩住他的头,任由他怎么挣扎也爬不起来。

    嘹亮的嗓门,盖过了所有的哭声和尖叫声:“请大家保持秩序,从东门离开,那里会有接应你们的人——”。

    看来,宋翊霜将一切都安排得很好。

    苏又青略微松了口气。

    她将注意力从眼前移开,视线再度落向那座燃烧着的酒店,不假思索地朝它走去。

    “苏向导——”梅悦连忙拉住她的胳膊,“按照队长的吩咐,一旦发生意外,请你先随我离开。”

    “不行。”苏又青摇头,“我要去找她。”

    “你放心,队长她一定会没事的……我知道,身为她的伴侣你很担心,但关心则乱……”

    “与伴侣无关。”苏又青语气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我是一名向导,在哨兵遭遇危险的时候,有责任陪伴在她的左右。”

    大约是没想到她会这样回答,梅悦一愣。

    苏又青挣开她的手,朝着人群的反方向走去。

    刚走出几步不到,却见远处酒店上方的火光再度一震,犹如朝阳挣脱地平线那刻般,红光亮得刺眼,几乎要将整座城烧燃。

    爆炸声比火光来得略晚一步,却足以撞破所有人的耳膜。

    这一回的爆炸,甚至比初次来得更加猛烈。

    脚底铺着碎石的地面竟随之摇晃了起来。

    咔嚓——

    似乎有什么裂开了。

    苏又青很快反应过来,是路旁的阁楼。

    这座城中最高的阁楼,曾经为了贮藏粮食而建,年久失修,第一次被爆炸冲击时,就已经是摇摇晃晃。

    眼下,无异于是雪上加霜。

    发现这一异常的,显然不止是苏又青一个人。

    方才还在和封瑛讨价还价的城民们,也惊慌失措地叫喊起来——

    “楼要塌了,大家快跑。”

    “快跑啊,要砸死人了!”

    ……

    本就挤得水泄不通的道路,刹那间变得更加拥挤。

    逆着人流而行的苏又青寸步难行,反而被带动着朝反方向推搡去。

    她有心无力,在被人潮冲刷到稍微宽松的街口后,又深吸一口气,朝着宋翊霜所在的方向直奔而去。

    转眼之间,街道上的人已经少了不少。

    一道孩童的哭声却更加嘹亮。

    循声看去,不知是谁家孩子被方才的躁动挤到了角落里,坐在地上起不来。

    沾着灰的圆脸上,泪水簌簌落下。

    苏又青看了一眼,很快就收回目光。

    这个孩子梅悦她们应该会负责,自己的当务之急是……

    就在这时,阁楼上方有什么向下坠落,直直朝着小孩的头顶砸去。

    “当心——”

    苏又青不假思索,快步到了孩子跟前。

    来不及了将她牵走,苏又青几乎是想也不想,蹲下身用力将孩子抱住,像一朵蘑菇张开伞盖般,用上半身将她护住。

    接踵而至的,是梅悦的惊呼声,以及重物棱角砸到后劲处的钝痛。

    以及玻璃碎了一地的哗啦啦声响。

    好疼——

    掉落的窗户似乎重量不轻,砸下来的那一刻痛得让人失去知觉,肌肤在短暂的麻痹之后,又传来针扎般的刺痛。

    好像是碎玻璃扎进了皮肤里。

    早知道就不应该逞能了……自己又没有宋翊霜那么大的本事,装什么救世主?

    但既然装了,总归要装到底,否则这些痛岂不是白受了?

    这般想着,苏又青抬起头,看向怀中的小孩。

    她硬生生挤出一个笑容:“没关系的,一点都不痛,你没事吧?”

    小孩不语,只是惊恐地盯着她,就好像被什么吓到了。

    苏又青后知后觉,感受到肌肤上有什么温热的液体淌过,直到它们沿着肩膀和手臂向下滑落……

    火光之中,黏稠鲜血从她白皙的指尖低落。

    居然出血了吗……

    苏又青眨了眨眼,视线一片模糊,耳蜗处传来一道鸣声。

    接踵而来的是眩晕。

    她再也没有力气支撑自己的身体,重重向下栽倒!。

    好累。

    明明想要醒过来,却始终睁不开眼皮,就好像被睫毛的重量压住。

    苏又青能够感受到,自己似乎被放到了担架上,朝着某个方向送去。

    四周逐渐变得安静下来,只有梅悦不停地呼喊她的名字:“苏小姐,苏小姐,你没事吧?”

    担架放下来,四周的光线随之变暗。

    大约是在战场有过多次负伤的经历,梅悦动作很是娴熟地给苏又青包扎伤口,喂止血药。

    药喂到嘴边,苏又青乖乖吃下,却始终没有睁开眼。

    担架上的少女面色苍白,仿佛轻轻一碰就会碎掉。

    梅悦焦急地抓住头发,一脸沮丧地喃喃自语:“这可怎么办啊,要是等队长回来了……”

    苏又青倒不似她那般心急如焚,她只是觉得自己已经累了很长一段时间,休息一下似乎也没有关系。

    就让她休息一下……

    意识随着身体一并下沉,周遭的声音都变得模糊,直至彻底安静。

    就好像跌进了一片汪洋之中。

    起初,苏又青还能感受到阳光从海面上撒下来,周身带着暖意。

    但随着身体的下坠,日光逐渐变得暗淡,她坠入深海之中的渊底,身体即将陷入淤泥之中。

    这样似乎也没什么不好。

    她这一生已经够累了,如果是因为救小孩而牺牲的话,说出去还挺光荣的。

    总比受不了高强度的工作跳了,或者熬夜玩手机猝死要好听得多。

    就让她死在一滩烂泥里吧。

    这一刻,苏又青决定放弃了挣扎,不再试着睁开双眼。

    突然——

    一道柔软而又有力的力量缠住了她的腰肢,将她的身体向上拖拽。

    力道带着不容辩驳的坚定,带着苏又青的身体向上升,直至她漂浮在海中光明和昏暗的交界线。

    “苏又青。”她听到一道熟悉的声音,同时带着薄愠和哀求,“醒过来。”

    听见这道声音,苏又青本能地心口一颤。

    她也说不清自己在心虚什么。

    或许是羞耻于,被人看出了自己的软弱和怯退……

    还没来得及深思,宋翊霜的声音再度响起:“睁开眼睛,醒过来……”

    与此同时,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掌贴着她的后背。

    源源不断的精神力,伴随着温热汇入苏又青的身体之中。

    原本藏在体内的疲倦和懈怠,似乎被这股无形的力量驱逐,渐渐消失得无影无踪。

    苏又青垂在身侧的指尖动了动,缓慢地睁开双眼。

    视线对上宋翊霜的双瞳,她的眼中只有关切,仿佛方才语气中的薄愠,都只是苏又青的错觉。

    “你感觉怎么样?”宋翊霜问道,“哪里不舒服?”

    倒也没有很不舒服,毕竟在她受伤后,梅悦在第一时间就为她治疗,伤口处也敷上了止痛的麻药。

    况且眼下,自己似乎又被拉入了宋翊霜的精神图景之中。

    庞大的发光水母,用触手轻柔地托着自己的身体,海水簇拥着她。

    苏又青要是再喊疼,那可真是太娇气了。

    “我没事。”她轻声开口,“你呢,维克多那边……”

    “已经被我解决了,只剩下些余党需要扫清。”宋翊霜言简意赅。

    她垂下眼睫,视线缓慢扫过苏又青的脸庞。

    苏又青莫名被这视线看得不安,讷讷回应她:“哦,那你要不要先去处理正事?反正我现在也没事了……”

    宋翊霜的视线变冷了。

    苏又青舌头像打了结般,什么都说不出来。

    果然,刚才自己晕倒时,女人语气中的薄愠,不是她的错觉。

    苏又青很少看到宋翊霜生气时的模样。

    大多数时候,她的表情都很淡漠,即便是作战时,也不会泄露任何情绪,状态宛如机器。

    可眼下,她的视线犹如实质般压过来,一寸寸压得苏又青不敢呼吸。

    直到她快要窒息的时候,宋翊霜慢慢将脸贴过来,鼻尖贴着她的鼻尖:“为什么急着赶我走?”

    “我……”

    “是不是等我走后,你又可以放弃求生的意识,任由自己的生命就此结束?”

    苏又青心口猛地一跳。

    就像是暗室里的一盏灯,冷不丁一阵冷风从门缝里窜进来,吹得火苗左摇右晃,不知是该燃得更旺,还是就此熄灭的好。

    人在被戳破心思的时候,大多的第一反应就是否认。

    苏又青也不例外。

    “我没有……”

    “别想撒谎。”宋翊霜轻描淡写,截断了她的谎言,“告诉我,你为什么要放弃自己的生命?”

    这可真是……

    苏又青也没料到,宋翊霜竟然是这么个打破沙锅问到底的主儿。

    明明是在海水里,她却急得额头快要冒出一层汗来:“你……我……”

    最终,还是急中生智,用力咬了下自己的舌尖。

    痛意让眸中浮现一层泪光,她的嗓音故意放软:“我现在好累,你让我好好休息一下,好不好?”

    宋翊霜一怔。

    明知少女是在有意逃避,也终究不忍心在这种时候逼问她。

    宋翊霜伸出手,捂住了她的双眸:“睡吧,我就在这里守着你。”

    视线间陡然一黑。

    苏又青也不明白宋翊霜为什么要这样做,只是暗暗庆幸自己逃过一劫,连忙乖乖哦了声,闭上了眼睛。

    大约是带着伤,大脑还有些昏昏沉沉的,明明只是装睡,她却逐渐眼皮变沉。

    直至彻底睡着。

    只不过这一回,不似先前那般无尽的下坠。

    而是被水母触手托起,在宋翊霜怀中睡得很安稳……

    直到少女彻底睡熟之后,宋翊霜才彻底收回覆在她眼睫上的手。

    原本白净无暇的手掌,此刻却多了显而易见的异样。

    幽蓝色的闪电纹路,犹如吐着信子的细蛇般,一条接一条,从衣袖之下窜了出来。

    它们沿着腕骨,顺着淡青色血脉向上,直至指尖。

    ——这是先前那颗陨石,仍未被消化的异能。

    它们仍未死心,试图挣脱宿主这具身体的桎梏,撺掇着她做出一些失去理智的事。

    宋翊霜闭了闭眼,动用精神力,强行将它们压了回去。

    带着不甘心般,幽蓝缓慢退回被衣料遮掩之下的肌肤。

    一切都在平静中进行着,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

    但只有宋翊霜清楚,接连多日的高度作战,以及对精神力的过度透支,已经令自己快要处于崩溃的边缘。

    一旦跨过这道界线,迎接她的就很有可能是精神体狂暴化。

    对于任何哨兵而言,这都是很糟糕的迹象。

    但没关系——

    宋翊霜视线从指尖移开,重新落到苏又青脸上。

    她有自己的向导在。

    只要她还在这里,这样的麻烦,可以慢慢解决。

    女人弯下腰,额头极轻地贴上苏又青的额头。

    方才在对抗之际,没来得及说出口的情话,此时被她低声说出口:“不要离开我……”

    就算是只最普通的向导和哨兵关系也好,只要能够陪伴在彼此身边,她就已经很心满意足了……

    大约是向导有自我修复的能力,苏又青的伤好得很快。

    在床上躺了两三天后,她就能够下床了。

    与此同时,她收到来自系统的好消息——

    【叮咚——恭喜宿主,当前拯救反派任务已完成百分之九十。】

    苏又青动作一顿。

    正蹲在床前,为少女穿鞋的宋翊霜,似察觉到她的分心。

    她不动声色:“怎么了?”

    “没事。”苏又青随口应付过去,站了起来,“不是说要带我去城里逛逛吗?走吧。”。

    上一次进第十九区的主城,还是趁着月黑风高,和宋翊霜摸黑悄悄进来的。

    即便在城中最高的阁楼度过了大半夜,苏又青也不清楚这座城具体是什么样子。

    今天,终于可以近距离接触它。

    这是一座建在半山腰的欧式小镇。

    碎石路路蜿蜒曲折,延伸向小城更里处。

    道路两旁,不少店铺已经重新开张,染料坊,杂货店,旅馆……应有尽有。

    除此之外,还有忙碌的大部队进城,为主城进行修缮工作。

    苏又青一路走走逛逛,在靠近城区中心时,却被宋翊霜拉住了手腕:“这里不能靠近。”

    “啊?”她不明所以。

    “这是维克多居住过的酒店,他在这里布置了很多炸。弹,还需要排查。”

    说话间,苏又青注意到一道熟悉的身影。

    是梅悦。

    她正召唤出梅花鹿精神体,穿梭在废墟瓦砾之间。

    这时,离她半米不到的位置,应该是有小型炸。弹被触碰,轰地发出一道爆炸声。

    “当心——”

    苏又青的提醒刚刚喊出口,只见梅花鹿动作灵巧地越开,避开了炸弹的范围。

    周围的哨兵们并没有太大反应,继续进行排查工作。

    第77章

    苏又青明白了,这种高强度的工作,就是要精神体灵活度高的哨兵来进行。

    就像是面对强大的敌人,需要宋翊霜这种战斗力强的哨兵来解决……

    回到城外驻扎的营地后,苏又青陷入了思考之中。

    她找来纸和笔,开始写写画画。

    直到晚上,宋翊霜从主城回来,苏又青献宝般举起那张纸:“你看!”

    宋翊霜接过:“这是画的什么,乌龟?”

    苏又青瞪圆了眼睛:“这怎么会是乌龟呢?哪有乌龟只有壳没有身子的!这明明就是帽子!”

    宋翊霜唇角微翘。

    苏又青这才意识到,她分明一眼就认出来了,只不过是故意这样说来着。

    “是我的错,不该乱说。”宋翊霜见好就收,坐到她身旁,“你画这帽子,是有什么用?”

    “嗯。”正事当前,苏又青懒得同她计较,“这个叫安全帽,是我们那个世界……之前我和你说过的吧?那个世界比这里要发达得多,人们都很有安全意识……”

    “……建筑工人们上工时,都要戴一顶这样的帽子,这样要是遇到高空坠物,就可以减轻危险。”

    苏又青之所以画这个,当然不是心血来潮。

    ——她注意到,在清理废墟时,梅悦虽然躲开了爆炸,但还是有乱石砸到她头上,痛得她抱头连连叫喊。

    还有那些修缮建筑的工人,应该都很需要这个。

    宋翊霜一点就通:“这种帽子,应该要用专门的模具和材料制造?”

    苏又青:……

    她怎么忘了这个。

    在第十九区这个边陲之地,普通百姓连吃饱穿暖都难,工业水平比起白塔要落后得多,几乎等于零。

    要想凑齐这些材料,无异于痴人说梦。

    所以自己画了也是白画。

    见她懊恼地垂下头,宋翊霜伸出手,托住她的下巴。

    “别担心,维克多这次来,原本就是为了建设第十九区,应该带了很多材料,我派人去找找。”

    “真的!”苏又青恢复了精神。

    宋翊霜嗯了声:“你的那个世界,真的很有意思。”

    苏又青一愣——

    有意思吗?

    以前她从来没有这样觉得,毕竟在此之前,她每天就是上班下班,加班。

    休息日也只是了无生趣地躺在床上玩手机。

    但现在回想起来,似乎的确挺有意思的。

    纸笔就在手边,苏又青一边回忆着,漫无目的地画了起来。

    “对了,我刚才给你说的工地,不止有工人和安全帽,还有起吊机,可以将很多重物吊起来,有它帮忙,可以修几十层楼高的楼。”

    “我们大多数人呢,都住在这种楼里面,平时就坐地铁上下班。”

    “地铁跟这儿的火车差不多,只不过要快得多,只在城市里运行。”

    “有了住宅和地铁,还有商场,商场一般就四五层楼高,里面有美食店,还有卖奶茶的,还有杂货店……”

    模糊的记忆逐渐变得清晰起来——

    “商场里的杂货店不像白塔的杂货铺,只卖吃穿住行的必需品,而是什么乱七八糟的都卖。”

    “什么都卖?”宋翊霜似乎被她的话吸引,抬起了眼。

    往日的冷锋褪去,竟莫名多了一分天真。

    苏又青话音卡了下。

    她忽然意识到,在这个世界里,宋翊霜是多少岁来着?

    似乎是刚刚十九岁出头来着?

    十九岁,正是读大学的时候,应该理直气壮地和父母要生活费,上上水课,然后吃喝玩乐。

    但在这个世界,十九岁的宋翊霜,需要承担身为哨兵的责任。

    和异种作战,亦要与人周旋。

    苏又青语气变软下来:“嗯,什么都卖,像香氛沐浴露这些还算有用的,还有玩偶,挂件,拼图,积木,很难有什么实际的用途,但还是很受欢迎。”

    她又想起什么:“对了,还有盲盒,你甚至都不知道里面是什么,要付了钱才能打开。”

    宋翊霜似有所不解:“这种东西,也会受欢迎?”

    “这个是最受欢迎的,好多公司都靠卖这个发了大财,简直比贩。毒还要赚。”

    怕宋翊霜不能理解,苏又青将纸张拆开成六份,分别在上面写了什么。

    然后,她将它们折起来,放在手心。

    “你就当这些纸张是盲盒,里面装的是各种小玩偶,试着拆一个?”

    不知是为了配合她,还是对这种新颖事物感兴趣,宋翊霜凑得更近了。

    “我可以闭着眼睛选吗?”

    “当然可以。”

    宋翊霜闭上眼睛,抬起了手。

    她指尖搭上苏又青的掌心。

    些微的凉意,扫过少女掌心的纹路。

    灯光从桌上照过来,显得她的棱角更加清晰,就连笔直浓密的睫毛,也被光线拉长。

    明明是宋翊霜在挑选“盲盒”,不知为何,苏又青却也跟着紧张了起来。

    在宋翊霜选中一张纸片,正要睁眼将它打开时,苏又青却忽然握住了她修长的手指。

    她倾身上前,在宋翊霜的眼睫处落下一个吻。

    心噪如鼓,抢在宋翊霜有所反应之前,苏又青连忙开口:“恭喜你,这是开到了盲盒的隐藏款。”

    隐藏款这几个说出口,苏又青恨不得拿块豆腐撞死自己得了。

    自己真是色迷心窍,怎么想得出来这种说辞的?

    她现在唯一能够做的,就是暗自祈祷宋翊霜不懂这个词的意思,任自己糊弄过去。

    可惜——

    宋翊霜显然是个一点就通的人。

    在短暂的怔忪之后,她眼尾勾出轻笑的浅弧,一字一句:“是吗?那我真是幸运。”

    “……嗯”苏又青支支吾吾,不敢抬眼看她。

    她猛地松开了握住宋翊霜指尖的手:“已经不晚了,你明天还要忙,趁早休息吧……”

    宋翊霜却没有给她逃避的机会。

    她的动作更快一步,在苏又青收回手之前,握紧了她的手腕。

    掌心的温度不知何时升温,紧贴着少女的肌肤,烫得她指尖似乎轻轻颤了一下。

    明明屋子里只有两人,宋翊霜却像是担心她听不见般,上半身一并贴了过来:“你是不是忘了,我们还有一件事没做?”

    “什、什么?”烫意从腕间蔓延至脸颊和耳垂,连空气似乎都变得稀薄起来。

    苏又青有些喘不过气来。

    按道理,她应该离宋翊霜远些,好让自己重新呼吸到新鲜空气。

    可是……

    “付款。”宋翊霜回答得理所当然,“你不是说盲盒要付款过后才能够拆开吗,我现在付应该来得及吧?”

    看似在询问,目光却犹如实质般,一寸寸扫过苏又青的眉眼,鼻尖,唇……

    苏又青轻轻咬住下唇:“不用了,就当这次是我请你的,晚安……”

    她动作慌乱,从桌边起身。

    动作太急,带着桌上的油灯也跟着晃了晃,墙上的黑色人影也跟着摇摆了起来。

    比这道黑影来得更加迅疾的,是另一道纤长身影。

    她侧过身,严丝无缝地压覆了过去。

    “……嗯……唔……”苏又青还是没能逃得掉,被宋翊霜抵在书桌的边缘,咬住了唇。

    与其说是咬,更像是一种贪婪地吮噬。

    宋翊霜毫不留情,将她口齿间的空气和津液全数侵占,舌尖仍不知餍足地深入。

    这样猛烈的攻势,只需短短的几秒钟,苏又青便全然无力招架,身体向下软倒。

    宋翊霜轻车熟路,一只手托住她的细腰,另一只手压在桌面上。

    掌心不过轻轻向上一托,少女便由先前的靠站在桌边的姿势,变成了坐在桌沿上。

    自然而然地双。腿。分开,任由宋翊霜的腰身挤了进来。

    苏又青下意识夹紧,身体里莫名涌现出热潮。

    可能是向导和哨兵的契合度太高,她的身体莫名想要更多的贴近,大腿沿着宋翊霜的腰侧蹭了蹭。

    女人眸光微暗,更加向前一步。

    不行……

    意识到这样的姿势太过危险,苏又青的第一反应就是想要逃。

    然而宋翊霜显然不会给她这样的机会,一条水母触手不知何时悄然探出来,又分裂成两条,圈住了少女的手腕。

    又分出一根圈住了她的腰肢,向上勒住胸口。

    作为宋翊霜的精神体,在对待苏又青时,它们向来是柔软而又有力。

    不会弄疼少女,却也让她没有挣扎的力气。

    苏又青心口咯噔了下,全身都跟着颤抖了起来。

    不行……要是在这儿的话,一定会把人折腾死的。

    可宋翊霜像是打定了主意般,在少女晕晕乎乎之际,唇瓣沿着她的颈线向下,滑过锁骨……

    埋头,用力咬住——

    “唔……”苏又青浑身一激灵,所剩不多的危机感也被这一咬彻底激发了起来。

    在察觉到脚踝间也有触手在蠢蠢欲动地向上爬之时,求生欲令她不得不开口求饶了起来:“不要在这里,我背上的伤口好痛……会裂开的……”

    她当然是在撒谎,伤口早已经结痂脱落了,哪里还有痛觉。

    可这样的谎言,对于宋翊霜却总是能见效的。

    女人的动作停下来,鼻尖顶着少女的肌肤深吸气,似乎在隐忍着什么。

    “是我考虑得不周到……”她嗓音有些哑,“那我们……换个地方好不好?”

    看似询问,触手们已顺势松开。

    下一秒,苏又青被打横抱起,朝床的方向送过去。

    好吧。

    她接受了事实。

    至少是在床上,总比先前的境况要好得多。

    ……

    然而——

    清晨,等苏又青睁开眼时,便清楚意识到——轻敌,总是要付出相应代价的。

    即便宋翊霜已经为她输送过精神力,可她还是觉得,自己似乎从来没有这么累过。

    连将指尖抬起来,都成了一件极为费力的事。

    身为罪魁祸首的宋翊霜已不见人影,应该是忙正事去了。

    苏又青将脸埋进枕头里,轻声叹气。

    好累,好困,还是先睡一会儿吧……反正任务已经完成得差不多……

    等等——

    说起任务,苏又青想起一件正经事。

    昨天系统是不是已经通知过自己,任务完成进度是百分之九十了?

    在询问系统后,她得到了肯定答案。

    苏又青将被子往上一拉,遮住了脸:“你是不是还说过,只有任务进度达到百分之八十后,就算是合格,可以离开当前世界?”

    【是的。】

    冷冰冰的机器音,提醒着苏又青,这并非真实世界,只是任务而已。

    枕边宋翊霜留下的余温正一点点褪去,苏又青许久没有出声。

    【如果宿主对这个世界有留恋的话,也可以留下来。】

    “我只是在想,要怎么名正言顺地离开而已。”

    像上个世界一样逃走是不可能的,毕竟被抓住的后果可太惨了。

    苏又青可不想再来一回。

    最好的办法,就是让宋翊霜深信不疑,自己已经离开了。

    但如果突然消失的话,以宋翊霜的性格,应该会找遍全世界吧?

    苏又青不得不承认,在她的生命之中,宋翊霜是为数不多对她好的人。

    所以,她不想给宋翊霜添太多麻烦,还是快刀斩乱麻的好。

    兴许是她沉默得太久,系统又出声了。

    【昨晚宿主主动吻了任务对象,我以为您已经对她产生了感情?】

    “只是逢场作戏而已,你一个系统问那么多做什么?”

    她还是那句话——

    什么爱来爱去的,上两天班就老实了。

    况且——

    苏又青隐隐约约有些不安。

    昨天晚上的宋翊霜,真的太能折腾人了。

    就算只是在床上,触手也一刻不停地贴着自己蹭来蹭去,整个人更像是恨不得与她融为一体般……

    准确来说,苏又青好几次被刺激得泪眼模糊,瞥见宋翊霜的神情,都像是快要将自己吞下去。

    上一次她这么疯狂,还是在吞下陨石碎片,精神体快要狂暴化的时候。

    她不敢想象,要是自己没有受伤当借口的话,宋翊霜会不会就真的直接把自己压在桌上……

    好了,不能再想下去了。

    苏又青拉下被子,呼吸了几口新鲜空气。

    算了,还是先补觉吧。

    等睡够了脑子就会变得灵光,也就能够想到离开的最好办法。

    第78章

    半天的时间不到,苏又青亲手画的安全帽,就被制作出来。

    这个消息,还是梅悦第一时间来通知她的。

    她戴着明黄色的安全帽,一蹦一跳地走进来:“苏向导,你想的这个东西实在是太好用了,干活都方便了好多。”

    “能够派上用场就好。”苏又青心底浮现一丝暖意。

    梅悦进来时,双手是背在后背的。

    这时,她才献宝般拿起藏在背后的另一个安全帽:“这是按照你的头围,专门生产的。”

    苏又青接过来,戴在头上试了试:“是宋翊霜的主意?”

    “果然瞒不过你,宋队长还说了,你用过后觉得有什么需要改进的,都可以记下来,等她回来后再调整。”

    “回来?她到哪儿去了?”

    梅悦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也不好再隐瞒:“她没有和你说吗?有维克多余党逃出了主城,朝瑞利城去了。”

    瑞利城……

    苏又青偏过头,看向贴在墙上的十九区地图。

    根据地图上的说明,这座小城因生产煤炭和硫磺而闻名,离主城只有十几公里的距离。

    维克多余党逃往此地的目的,很有可能是想要依据这些资源,和宋翊霜相对抗。

    至于宋翊霜,当然也不会给他们活路。

    ——真是个不合格的哨兵,总是抛下向导独自行动。

    黑色靴底踩在铺满煤矿碎渣的地面上,宋翊霜脑海中突然浮现这个念头。

    如果苏又青知道自己又单独行动的话,一定会这样埋怨吧?

    宋翊霜当然比任何人都清楚,身为哨兵,在有向导陪伴的状态下作战是最好的。

    但她已经等不及想要处理掉这些杂碎。

    至少,在精神体狂暴化之前,要将他们彻底处理干净。

    然后,再回去寻求自己的向导帮助。

    不过在求助之前,应该先向她坦白,自己的精神体似乎开始失控了。

    宋翊霜忍不住开始想象,当少女知道这件事之后,会是什么反应。

    一定会先像只兔子一样呆愣住,然后再别扭地主动提出,会帮忙安抚精神体吧?

    明知安抚的过程之中会吃不少苦头,还是会哭唧唧地坚持下去。

    仅是想象了一下,宋翊霜体内的血液不禁沸腾起来,喉咙发干。

    她不再等待,闭上眼的刹那,精神体漂浮在半空中,探寻着敌人藏身的方位。

    ……

    等苏又青抵达瑞利城的时候,已接近天黑。

    她停下车,头也不回地朝城中走去。

    轰——

    伴随着爆炸声,鼻息间充斥着硫磺和碳灰的气息。

    仅是一瞬间,宋翊霜飞快地闪避开。

    与此同时,浮在半空中的精神体探出水母触手,朝着某个角落锁去。

    躲藏在矿洞之中的人全然没能预料到,他们的匿身之处,能够就这样毫不费力地被找寻到。

    并且,被拔萝卜般从土里带了出来。

    这十多人,大多都是维克多的拥簇者,在白塔高层占据着一定的地位。

    但在被迫见到天日的那一刻,他们都不约而同地睁大眼,面如死灰。

    令他们感到惊惧的,不单单是带着弑杀之意的宋翊霜本人,以及漂浮在半空之中,属于她的精神体。

    在所有人都看过的哨兵信息表上,她的精神体是一只粉金色水母。

    然而眼下,本该是纯净之色的水母,从伞盖至触手都闪烁着幽蓝的电光,透露出诡异的美感。

    越是漂亮的外观,毒性就有可能越强。

    这个概念不止在自然界通用,同样也适用于人类社会。

    有些胆小的余党,已经面色苍白地哆嗦了起来。

    只剩下极个别人,依旧强撑着镇定——

    “你……你放开我们,凭你一个哨兵,休想……啊——”

    水母触手收紧的力度很轻,轻得就像是微风拂过树叶时。

    却足以令口出狂言的那人在顷刻间被折断,血肉飞溅。

    温热血液溅到近处的几人身上,他们终于意识到眼前的宋翊霜并不是白塔里任由差遣的哨兵。

    而是索命的恶鬼。

    被触手捆住的这些人,争先恐后地挣扎起来,却无济于事。

    有人见风使舵,连忙求饶。

    见宋翊霜不为所动,其中一位男子冷笑——

    “别以为你有异能,老子就会怕了你,只怕你是不知道,我身上全都捆了炸。弹,只要你敢动手……”

    说着,他低下头,咬住了藏在面前衣领的引线,显然是要和宋翊霜同归于尽的架势。

    宋翊霜面无表情,全然没有将他的威胁放在耳中。

    触手再度收紧。

    砰——

    火光和血光一同炸开。

    男子藏在身上的炸。药,的确具有相当强的威力,在他肉。身破碎的同时,就连捆着他的那截触手也断裂开,混合着血肉重重砸到地上。

    其余活下来的人都屏住了呼吸,似乎都指望着宋翊霜的负伤,能够为他们带来负隅顽抗的机会。

    然而——

    让这些人失望的事情发生了,只见触手的断裂处,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有新的触须生长了出来,逐渐变得粗壮。

    几人面色凝重,在见证同党接二连三的死亡后,他们终于彻底冷静下来。

    在互相交换了几个眼神后,其中一人带头开口:“求求你……只要你饶我一命,让我们做什么都可以……还有这座矿城的图纸,我们全都可以交给你……”

    宋翊霜不语,微微眯起了眼。

    ……

    “宋翊霜,宋翊霜?”

    进入矿城之中后,苏又青大声呼喊着她的名字。

    却始终没有得到回应。

    夜色伴随着雾气,逐渐笼罩这座几近废弃的城市。

    城中的建筑物早已破败不堪,夜风穿梭过街巷和房屋的窗户,发出呜呜呼啸声。

    这还是苏又青来到这个世界后,头一回独自面对危机四伏的环境。

    她从作战服的腰带里取出一把小型手电筒,打开灯光为自己壮胆,随后朝街巷更深处走去。

    ……

    寒意更加渗人了。

    两三个小时过去,苏又青几乎快要将这座小城走到头,却依旧不见宋翊霜的人影。

    理智告诉她,以宋翊霜的实力,应该不会出什么大事。

    情绪却莫名下沉,似坠入深不见底的海洋之中。

    破败不堪的孤城似一座迷宫,仿佛下一秒就会有什么不可名状之物从角落里的阴暗处窜出来。

    咚——

    沉寂中忽地有什么落地,像是碎石坠落到地面上。

    与此同时,手电筒照在墙角的光上,疾跃出一道黑影。

    苏又青蓦地浑身一紧,整个人僵在原地,思索着以自己的本事,是否能够将这突如其来的危机应付过去。

    想象中的冲突却并没有发生。

    “喵——”

    黑影已经消失在光线之中,只留下带着回音的一声猫叫。

    苏又青下意识循声将手电筒照过去,果真瞧见一只黑猫消失在巷尾。

    她松了口气,心灵感应般朝着同一个方向走过去。

    刚走进这条小巷,苏又青便察觉到不对劲——

    空气之中,除了爆。炸后硝烟的气息,还弥漫着浓郁的血腥味。

    按理来说,血腥味大多是令人作呕的。

    可苏又青却下意识绷紧了身体,对着黑暗中唤了声:“宋翊霜。”

    回应她的,依旧是沉默。

    宛如一粒石子投入深潭之中,不见回音。

    再往前走,手电筒光忽然截短,面前只剩下一堵矮墙。

    前面已经无路可去,明明应该折返才对,苏又青却在直觉的促使下,垫了垫脚,试图看清楚墙的后面是什么。

    可惜墙还是高过她的头顶。

    计划失败。

    苏又青没有气馁,从墙角搜罗来几块碎砖,将它们垒起来。

    大功告成,她咬住手电筒,双手撑在墙头,略微用力。

    成功了——

    她再度拿着手电筒,将光线扫向四周。

    在矮墙的另一端,是一间供人落脚的旅店,而眼下自己所置身的这一端,应该是旅馆的后院。

    院子里还用木杆晾晒着几条床单。

    只不过似乎太久没人居住,床单上已经落了厚厚一层灰。

    手电筒光在院落里扫了圈,那只猫已经不见踪影。

    苏又青的视线,落向后院里唯一的那间木屋。

    屋门紧闭,窗户却不知是什么时候,拉开了一条虚缝。

    血腥味似乎正是从那条缝隙里传来的。

    苏又青弯下腰,从地面拾起一枚小石子,朝着窗户掷去:“宋翊霜?”

    咚——

    回应她的,只有石子反弹回地面的动静。

    直觉却告诉苏又青,宋翊霜就匿身在那扇门后。

    她不理解,往日总是会回应自己的女人,为什么会在这时候躲避着她。

    苏又青莫名有些恼,走到了门前,伸手推了下门。

    门后像是被什么堵住,纹丝不动。

    苏又青的三分恼意,蓦地腾升到七分,她更加用力地敲门:“宋翊霜你就在里面对不对,为什么不出声?”

    回应她的,只有墨一般的死寂。

    苏又青气急,抬脚在门上踹了下:“宋翊霜,我数三个数,你要是再不开门,我就回去了。”

    “三……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就在里面。”

    “二……为什么要躲着我,你真是太过分了!”

    “一……好吧,既然你不想见到我,那从今以后,我们就再也不要见面了。”

    气话脱口而出,苏又青说到做到,转身离开。

    将将走出半步不到,却听见身后木门猛地被撞开,有什么冲了出来。

    来不及回头,腰间便已然被熟悉的触手缠住,拽着她向后。

    第79章

    “呃……”突如其来的袭击,令苏又青身体僵住了。

    但这份僵硬很是短暂,在被拽入熟悉怀抱中后,她自然而然地放松了下来。

    她下意识回过头,宋翊霜却像是早已有所预料般:“不要看,听话。”

    掌心冰冷,混合着浓郁的血腥气息。

    一如她微哑嗓音,令人心情莫名沉下来。

    苏又青不明就里,抬手摸向她的手背,果真触到黏腻。

    “你受伤了?”她道,“是维克多的人做的?他们现在在哪里……”

    “全都死了。”宋翊霜呼吸沉重,全数拂到苏又青颈后。

    顿了顿,又补充道:“那些人,还没资格伤害到我。”

    “那你身上的血……”

    苏又青陡然反应过来,她想到上一次,在吞没陨石碎片后,宋翊霜也是用这样难受的语气同她说话。

    然后,是自己帮她……

    苏又青后知后觉,意识到宋翊霜锢住自己的姿势,简直紧得不像话。

    不止是用力揽在腰间的手,就连修长双腿也是从身后紧紧贴住。

    仿佛一条捕捉到猎物的蛇,唯恐让对方逃走。

    可面对怀中散发着香气的猎物,她迟迟没有进食的动作,只是贴住她,鼻尖蹭着苏又青的后颈,触手在少女身上游走。

    伴随着这些动作,宋翊霜的呼吸愈发沉重。

    宋翊霜的触手和肌肤一样冰冷,苏又青却被蹭得浑身发热。

    才几秒钟不到而已,苏又青便按捺不住:“你……是不是需要我帮忙,如果需要的话……”

    “不要——”宋翊霜打断她的话,呼吸却变得更加沉。

    似乎是条件反射般,触手们诚实地缠得更紧。

    苏又青:……

    她觉得今晚的宋翊霜很奇怪,有些反常。

    此时此刻,苏又青无比想要看清,在宋翊霜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

    可视线被她的掌心覆住,只能看到一片黑暗。

    但没关系,苏又青还能够自己用手去感受。

    垂在身侧的手朝宋翊霜的身体触去,最先摸到的是她的大腿。

    仅是短暂的触碰,她便能清晰地感受到,作战服之下,宋翊霜的肌理瞬间绷得更紧。

    此刻的宋翊霜,似乎比往常任何时刻更加敏感。

    就像一只受了伤的水母,躲进海葵深处,试图将自己完整地藏起来。

    在遇到真正的关怀时,却又忍不住探出触须,悄然勾住少女的手指。

    可在触碰到的刹那,却又像是畏惧着什么般,触手向后缩去。

    苏又青没有给她逃避的时机,反应很快,指节收拢,握紧了水母的触须。

    身后的宋翊霜发出压抑的哼声。

    气息拂在耳廓,连带耳根也开始发烫。

    这样无声的僵持,令苏又青产生某种错觉——自己似乎正在被沼泽吞没。

    沼泽不需要做任何事,就能够让她不由自主地向下陷去。

    实在是扛不住了,她张开唇,本意是想要呼吸一口新鲜空气,反而是血腥气融合着潮湿的海水扑面而来。

    ——她险些忘记了,向导和哨兵是天生契合的。

    尤其是在自己和宋翊霜已经有过多次亲密的情况之下。

    所以……宋翊霜明明也是很想的吧,那为什么偏要在这种时候压抑?

    “宋翊霜……”苏又青嗓声断断续续,像一只被强行困住的小猫,开始退步求饶,“放下手来,让我看一看你。”

    “……不要。”宋翊霜前所未有地固执。

    “为什么不要?”苏又青同样不肯退步,握住她的手腕试图拉开,“我是你的向导,有权力查看你的伤势……”

    显然,她低估了宋翊霜的决心。

    她的手纹丝不动,任由苏又青使出浑身解数也拉不开。

    反而是因为这些动作,苏又青呼吸加剧了起伏,身体也似乎变得更热。

    幸而理智还在——

    她相信,难受的绝对不止是自己一个人,宋翊霜应该要难以忍耐得更多。

    否则,为什么那些水母触手会诚实地贴着自己肌肤,一个劲儿地蹭个不停?

    与宋翊霜正面交流行不通,苏又青不得不迂回起来,她指尖将触手勾得更紧。

    “宋翊霜……”少女嗓声黏得如同麦芽糖,“你松开手,让我看你一眼好不好,只用一眼就好……”

    宋翊霜依旧沉默,似乎连呼吸都停住。

    苏又青继续发力:“你知不知道,你这样真的很过分,我在得知消息的第一时间就赶过来了,一整个晚上都在找你……”

    “刚进城的时候,还有野狗追我,害得我狠狠摔了一跤,现在膝盖上还在疼。”

    其实用不着她说,触手早已嗅到少女身上的血腥气,它们盘旋着落到她的膝盖处。

    原本布料结实的作战服,被触手融化开一条裂缝,它们沿着缝隙略微用力——

    哗啦——

    作战服从膝盖处被撕开。

    混合着黏液和鲜血的水母触手,小心翼翼地贴着苏又青被擦伤的膝盖处,输出精神力为她治疗。

    少女不觉咬住了下唇——

    只是轻微的触碰,对于两具极为契合的躯体而言,却像是蝴蝶振翅时引发的海啸。

    苏又青整个人不觉靠在宋翊霜怀中,她仰起头:“你究竟怎么了……是不是又……快要狂暴化?”

    宋翊霜身体僵住,没有否认她的说法。

    苏又青喘了口气,继续追问:“为什么不让我帮你,为什么……不让我看看你……”

    少女的嗓音,不知何时弥漫着雾气般的哭腔。

    这让宋翊霜产生了错觉——就好像自己是什么十恶不赦的人,正在欺负她。

    宋翊霜也不明白,自己究竟在坚持什么。

    ——明明从一开始,她不就已经计划好了,就算是真正走到快要狂暴化那一步,也有苏又青会帮自己?

    可当这一刻真正来临时,宋翊霜却胆怯起来。

    她不禁怀疑,自己用这样的方式绑住她,真的道德吗?

    况且,少女实在是太娇弱了。

    宋翊霜还记得,上一次在狂暴化边缘时,她被折腾得惨了的模样,看上去着实可怜。

    更重要的是——

    “真的很丑。”宋翊霜闷声回答。

    “丑?”

    苏又青怎么也没想到,宋翊霜一直拒绝自己,是这个理由。

    “不要看……很丑。”宋翊霜重复道,“你确定能够接受?”

    苏又青眨了下眼。

    在她的认知里,宋翊霜和丑这个字,完全挂不上钩。

    无论是她本人,还是她的精神体,在某种程度上,都很符合苏又青的审美。

    所以她想象不出来,眼下的宋翊霜会是什么模样。

    苏又青试探着抬起手,朝身后之人的脸上摸去。

    没有想象中的伤痕累累,依旧是光滑冰凉的肌肤……

    “还不至于……连脸也毁容了。”宋翊霜叹气道,“我说的是它们。”

    伴随着她的话语,有几根触手缓缓贴近了苏又青的掌心。

    只是一触碰到,苏又青便敏锐地感受到,它们的确和平时不太一样。

    往日光滑的触手,眼下多了不少异样的凸起,像是人类在受伤后,多出来的疤痕增生。

    只不过由于触手比人类肌肤更加柔软,这些变异后的凸起也更加明显。

    像是长在树枝上的嘉宝果,一串接着一串。

    苏又青呼吸停滞了半拍,心口莫名有些慌,松开了手。

    “是那些人伤害你了?”她连忙别开话题。

    少女的反应在意料之中,宋翊霜反倒松了口气,甚至自暴自弃般低下头,将下颌搭在她的肩膀上。

    “不是他们,是我自己……我将他们全都杀了,就像这样……”

    说着,她做出示范,揽在苏又青腰间的触手猛然收紧。

    突如其来的动静,惹得苏又青浑身一颤,发出轻呼声。

    可她没有闪躲:“然后呢?”

    “然后……”宋翊霜没再说下去,只是没头没尾地问了句,“难道你不害怕吗?”

    苏又青唇角略微翘起。

    不得不承认,刚才在摸到变异触手的瞬间,她确实有被吓到。

    但这样的惊吓,对她而言很是短暂。

    眼下的宋翊霜,让她想起自己曾经收养的那只猫。

    受了重伤的流浪猫,被送到医院进行治疗,医生为了查看她身上所有伤口,给它剃了毛。

    又为了防止它去舔舐伤口上的药膏,给它戴上了伊丽莎白圈。

    大约是不太习惯自己光秃秃的模样,每当苏又青靠近时,它都会拱起背脊,发出哈气声。

    但当苏又青强制将她抱入怀中,猫儿反倒乖顺了起来,短暂的挣扎过后,就认命般躺平。

    ……

    眼下,亦是如此。

    “嗯。”苏又青轻轻应了声,“我很害怕。”

    没有听出她话中的调侃意味,宋翊霜眸光变得黯淡。

    下一秒,靠在她怀中的少女又似笑非笑般开口:“所以……等会儿,你一定要轻点好不好?”

    苏又青当然很清楚,这话实在是不正经。

    可又有什么问题,她和宋翊霜本就是名正言顺的关系。

    更何况,眼下她和宋翊霜都需要彼此。

    自己为她治疗生理上的狂暴化,她能够替自己抚平对于过去的怀念。

    果不其然,话音未落,房间里的空气变得凝滞了起来。

    她听见触手们不安游走时,彼此摩擦的动静,像是窸窸窣窣的蛇群。

    等等……

    意识到接下来可能会发生什么,苏又青只想问一句——现在后悔还来得及吗?

    宋翊霜显然不会再给她后悔的时间,蒙在少女眼前的那只手松开,转而托住她脸颊。

    女人唇瓣冰冷,吻势却极其炙热,落到了苏又青的唇上。

    与此同时,苏又青也终于看清楚,周身的景象。

    比她想象中还要夸张,数不清的水母触手漂浮在这间屋子里,闪烁着幽蓝的光彩。

    和往常相比,在狂暴化的作用下,它们似乎都膨胀了些,裂开的伤口里渗出蓝色血液。

    触手上变异后的圆形凸起,密密麻麻结成串,好像……真的是挺丑的。

    似察觉到她的嫌弃,宋翊霜勾住她的舌尖,不轻不重地咬上了一口。

    少女吃痛,眸光泪汪汪地盯着她。

    “是你自己非要留下来的……”宋翊霜低声开口,心安理得地为自己找理由,“就别想再走。”

    说话间,一条触手紧紧圈住了她的脚踝,似提防着她会脱逃。

    苏又青深吸一口气,将视线从精神体上移开,落到宋翊霜脸上。

    女人脸色苍白,浓密笔直的睫毛被冷汗浸湿。

    她整个人几乎快要失去血色,唯独那双漆黑瞳中的光彩,紧紧追寻着苏又青的脸颊。

    看上去真的有些可怜。

    苏又青轻声叹气,认命般捧住她的脸:“我不走,我就在这里陪着你……唔……”

    再度袭来的吻,打断了她的话音。

    苏又青再无力承受这样的攻势,顺势向下倒去,在她身下,是早已结成网状的触手们,将她稳稳接住。

    ……

    一粒流星,划破城市的夜空。

    亮光转瞬即逝,却足以搅乱整夜的安宁。

    原本趴在墙头夜憩的猫儿,被这道光扰乱了清梦。

    醒来后,它慢悠悠地伸了个懒腰,沿着墙头踱步。

    偶然路过一方后院,它听见少女的啜泣和求饶声,以及透过窗户缝隙,时而闪烁的蓝光。

    这一切景象,都吸引住猫儿的好奇心,它纵身一跃,跳到窗台。

    来不及看清什么,却见一条触手耀武扬威般,用力将窗户门关上。

    饶是猫儿身手敏捷,也难免躲闪不及,重重倒在窗外的地上。

    它摔到了头,已记不清自己方才都瞧见了什么,只隐约记得似是一团雪白,被困在幽蓝与漆黑之中。

    她颤抖着,似困在牢笼之中,被幽蓝逐渐吞噬。

    ……

    这一夜实在是太漫长了,苏又青已经记不得是多少次,她几乎都以为自己快要死过去。

    可宋翊霜输送过来的精神力,又让自己撑下来。

    起初她还有力气能够求饶,可逐渐到了后来,就真是连声音都发不出一星半点,只能轻哼着,任由摆弄。

    终于等到天亮,迷迷糊糊睡过去之际,脑海中似乎传来系统的声音。

    苏又青来不及听清,已然闭上双眼,沉沉入睡……

    再睁开眼后,又是天黑。

    这一回,宋翊霜倒是就躺在枕边。

    床头一盏油灯亮着,光照在她的眉眼上,平静而又安宁。

    苏又青注意到,她们所处的房间,已经不是昨夜那间库房,而是旅馆专供客人休憩的房间。

    她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肚子。

    小腹平坦,显然是整日未能进食。

    不过有宋翊霜输送给自己的精神力,倒也不至于觉得饿……

    苏又青就是单纯地馋了而已——

    放在现代,谁熬到半夜不得来碗螺蛳粉火鸡面肥牛米线?

    可在这个世界,饿了也只有干饿着,毕竟唯一的速食也只有作战时的压缩饼干。

    思及至此,苏又青不禁轻声叹气。

    下一秒,宋翊霜的手掌也贴到她的小腹处,轻轻抚摸着:“又在想什么?”

    “没什么……”

    这种时候聊垃圾食品,显然是挺扫兴的,苏又青问道:“你还有没有哪里觉得不舒服?”

    “我很好,倒是你昨天晚上——”

    没等宋翊霜将话说完,苏又青连忙捂住她的嘴。

    好了,不要再提了。

    一想到昨夜狂暴化边缘的触手们凶狠的架势,苏又青的腰腿便又开始隐隐作痛。

    她也想不明白,为什么在哨兵精神体狂暴化的时候,就非得逮着向导折腾?

    像是恨不得将她整个人吞吃下去般……

    “我们什么时候回去?”苏又青岔开话题。

    “还不到时候。”宋翊霜解释道,“昨天,我从维克多余党的手上得到一张图纸,是这座城市矿井分布。”

    “据他们交代,矿井里还有很多机器在运作,如果没有人接手的话,这些机器很快就会被烧坏。”

    苏又青点头:“那我们现在要去关掉这些机器?”

    “只需要关掉总闸就好。”

    见苏又青作势要起身,宋翊霜拉住她的手:“等到天亮吧……我……”

    她似乎还没有这么难为情的时候:“我的精神力已经耗尽了,不方便行动。”

    “啊?”苏又青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

    “只是在狂暴化之后就,短暂的休憩而已。”宋翊霜道,“你可以理解为,在海啸过去后的退潮。”

    苏又青隐约记得,在向导课上,的确是记载过这种状况。

    书里还说了,在这种时候,向导需要做的,就是安抚哨兵,给予对方安全感,直至她的精神力恢复。

    要怎么安抚?

    苏又青想了想,捏了捏宋翊霜搭在自己小腹处的手,又抬手触碰她的脸。

    和昨夜相比,她的体温似乎已经恢复了正常,甚至因为睡在被窝里的缘故,体温偏高。

    这种感觉很是神奇——

    原来强大如宋翊霜,也会有像普通人一样脆弱的时候。

    更加难得的是,这一回,宋翊霜没有掩饰她的脆弱。

    非但没有,她的侧脸顺势在苏又青掌中蹭了蹭,像一只讨要抚摸的猫。

    在这静谧的氛围之中,同样体力透支过度的苏又青,眼皮也逐渐变得沉重。

    搭在宋翊霜脸庞处的手掌,向下滑落到枕上,少女闭上双眼,将头埋进宋翊霜的颈窝处,嘟囔着说了句什么。

    “嗯?”宋翊霜道,“你在说什么?”

    她这一问,苏又青才意识到,自己没忍住,终究将心理活动说出了口——

    “要是能点外卖吃点喝点就好了。”

    “外卖?”

    宋翊霜对这个词有些陌生。

    她又一次露出了求知若渴的神情。

    苏又青没理由不解释——

    “就是外面商店卖的东西,只要在手机上下单,就有专人送到门口来,这样,只需要在家里,也能够吃到热气腾腾的饭菜或美食啦。”

    不料,一个问题牵引出下一个问题。

    “手机……又是什么?”

    “就……和通讯器差不多,只不过要小得多,上面有一块可以触碰的屏幕,可以下载各种各样的软件,就包括送外卖的软件……”

    “各种各样的软件?”宋翊霜再度追问。

    苏又青也没料到,她就像是个好奇宝宝,要打破砂锅问到底。

    看来今天晚上,自己是别想睡了。

    于是,苏又青就这样盖着被子,和宋翊霜肩并肩躺着,为她上起了科普课。

    宋翊霜就像一位认真的学生,“苏老师”每说上一个知识点,她便点头应声,暗记于心。

    就这样聊了大半夜,直至窗外传来鸟鸣,宋翊霜这才意识到,自己似乎好学得过了头。

    再一看苏又青,她的眼底泛着淡淡乌青。

    “是我不好,不该问这么多。”宋翊霜无比诚恳地道歉,“先睡觉吧。”

    待到少女闭上双眼,又轻声自言自语般:“我向你保证,以后,你说的这些都会有。”

    苏又青本来快要睡着了,在听到这句话后,睡意烟消云散。

    她终于想起,在上一个清晨,系统传来的是什么消息——

    【滴——恭喜宿主,当前任务完成进度已达百分之九十九。】

    一夜过后,她的任务进度从百分之九十,上升到了百分之九十九。

    既然分数已经这么高,自己也是时候离开了吧?

    至于宋翊霜说的以后……

    苏又青当然相信,以她的能力,能够将这个世界治理得很好。

    不过到时候,自己应该已经不知道在哪个世界游荡了吧?

    没有太多的情绪,苏又青只是扬起唇角:“嗯,我相信你。”

    闭上眼,她在脑海中联络系统:“帮我规划一下,最适合离开宋翊霜的时机。”

    “没错,一定要当着她的面离开,让她确信我彻底消失在这个世界,我可不想像上次那样惹出麻烦。”。

    一觉睡醒,神清气爽。

    苏又青是被咖啡和烤面包香气唤醒的。

    窗棂处有只麻雀停落,啄食着撒在窗台上的面包屑。

    宋翊霜就坐在窗边喝咖啡。

    在她身上,已经看不出前天夜里,被狂暴化折磨之时的痛苦。

    她甚至连作战服都没穿,而是身着简单的白色衬衫和水洗牛仔裤。

    日光落在女人身上,照得她肤白如玉。

    要不是这家旅馆实在是太过破旧,苏又青几乎还要以为,两人是在哪儿度假。

    察觉到苏又青的视线,宋翊霜回过头来:“面包和咖啡都是车上吃的,先将就吃点?”

    说着,她将餐盘摆放到床头柜上。

    “谢谢。”苏又青从床上坐起来,床被自然沿着她的肩头滑落。

    空气中的凉意顺势贴上来,她冷不丁一颤,连忙将枕边的套头衫一气呵成地穿好。

    宋翊霜自然而然地伸出手,为她将压在衣领中的鸦发理出来。

    “北边是要冷得早些。”她道,“等回去了,就先为你定制冬装,白塔主城也有不少服装店,应该会有你喜欢的款式。”

    苏又青动作停了一拍,再若无其事地端起咖啡。

    “冬天就要到了啊……”她道,“不过没关系,总会有下一个春天的。”

    只是下一个春天……

    苏又青将头偏向窗外——

    光秃秃的梧桐树上,正栖息着一群乌鸦。

    末世的乌鸦比起寻常时要大得多,它们成群发出嘹声,时而起飞,盘旋在灰白的天空之下,不知是为了寻觅食物抑或消遣。

    明年春天,它们或许还会在这里。

    至于自己……应该是没机会再看到窗外的梧桐树变绿了吧?。

    早饭过后,苏又青帮着将碗碟洗净,放回车里。

    随后,她们一起前往矿井的方位。

    矿井就在瑞利城的西北方几公里开外。

    光秃秃的小山包之间,伫立着几近生锈的开矿机器,它们一刻也不停歇地发出嗡嗡声,似变异后的钢铁巨兽。

    宋翊霜看过图纸,对总闸所处方位了如指掌。

    她将车子熄火,解开安全带:“你就在这里等我,很快就回来。”

    苏又青:“好。”

    说话间,宋翊霜已将手搭在车门把手上。

    偏偏就是在这一刻,她像是遭遇了什么般陡然僵住,脸上血色褪尽,呼吸变得急剧起来。

    “你怎么了?”苏又青敏锐察觉到她的不对劲,“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没什么……只是上一次狂暴化就是在这里触发,精神体可能受到了影响。”

    宋翊霜靠回椅背上,她闭起双眼:“让我暂时缓一缓就好。”

    “你真的还好吗?”

    苏又青抬手,触向她的额头。

    只是短短几秒钟,就凉得像冰块,沁出了冷汗,唇色更是和脸颊一样白。

    “要不然我们先离开……”话音未落,却被宋翊霜握住了手腕。

    “没关系……”她皱着眉头,落在苏又青腕间的长指却不觉收紧。

    宋翊霜自认为掩饰得很好,苏又青却感受到了她的隐忍。

    逐渐变得躁动不安的精神力,似平静水面悄然凝结成的冰凌,等到凌汛轰然而至的那一刻,足以摧毁万物。

    她不再犹豫,解开安全带,起身坐到宋翊霜腿上。

    作战服之下,女人的身体再度绷紧。

    “宋翊霜……”她柔声道,“我就在这里,一切都很好,保持住你的呼吸……”

    轻柔的嗓声,带着无尽安抚的力量。

    苏又青主动变出了发丝间的那双兔耳,诱着宋翊霜将手掌落到自己的耳朵上。

    犹如倦鸟归巢般契合,作战手套之下的长指缓慢揉捏着,感受着它的温热。

    原本安静蛰伏着水母触须,也在不知何时探了出来,环住苏又青的腰,一圈又一圈向上缠紧。

    车内的温度逐渐升高,呼吸变得潮湿。

    ……

    一个小时候后,苏又青无力地将脸埋进宋翊霜的颈窝处,呼出暧息。

    她浑身绵软无力,任由宋翊霜为她理好外套。

    和她兔耳垂下来的蔫蔫模样相比,宋翊霜的精神状态显然稳定了许多。

    她的掌心贴着少女的后背,轻轻拍了拍:“下次不要这样委屈自己,我能够调节好的。”

    苏又青偏过头,看向窗外。

    “可我还在这里,你为什么还需要自己调节?”她道,“还记得上一次在我的精神图景里,你问过我的话吗?”

    宋翊霜动作一僵。

    和少女说过的每一句话,她都记得清清楚楚。

    只是此时,宋翊霜却并不确定,她想的是否和自己一样……

    女人屏住呼吸,如同等待神明宣读判词的信徒,侧耳倾听。

    终于,如她所愿,苏又青开口——

    “在那个时候,你问我如果不止是以向导和哨兵的关系,是否还愿意帮助你。”

    “现在,我可以很确切地回答你,我愿意帮助你,不止是以向导的身份。”

    苏又青想象过,在自己说出这句承诺后,宋翊霜会是什么反应。

    应该是会高兴的吧?

    但她没料到,回应她的,是一片安静。

    这安静得持续得太久,苏又青抬眸,便瞧见宋翊霜空落落的神情。

    女人的视线落在她脸上,像是很认真地在捕捉些什么。

    “你……怎么了……”苏又青忍不住抬手,在她面前晃了晃,“你要是不愿意的话就算了,我……”

    话音未落,落在她腰间那只手收紧。

    宋翊霜用力将她拥入怀中:“我当然愿意,我只是……”

    平日里波澜不惊的声线,难得出现了一丝颤抖:“……只是不敢相信,这样的好运,也会降临到我的头上。”

    毕竟,她已经身处黑暗太久。

    上千世生命的循环,每一世的结局都不过是与这个世界同归于尽。

    即便在这一世,有了苏又青的出现,如同一缕光突破乌黑的云层照进来,宋翊霜也并不确定,这一缕光是否转瞬即逝。

    幸运的是,这缕光最终还是眷恋着她。

    “谢谢。”宋翊霜开口,“谢谢你愿意答应我……”

    她的声线热忱,鼻尖顶着苏又青脸颊蹭了又蹭,像只找到主人的小狗。

    直到这时,头回显露出十九二十岁少年人独有的热烈来。

    啊……和她相比,自己似乎果然是要上了年龄,被班味腌出了淡淡的死意。

    苏又青任由宋翊霜抱着她,自言自语般说了许多话——

    “等回到白塔,我们就重新举办婚礼好不好?上一回婚礼是假的,不能作数。”

    “婚戒呢?我记得你说过,是要钻石才能代表爱意吧?”

    “你喜欢什么款式的婚纱,这一回我们可以慢慢挑,不用着急……”

    苏又青简直快要认不得宋翊霜了。

    要是在她刚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有人告诉她,这个强大而又冷淡的反派,会变成这种黏人样子,她无论如何也不会相信。

    “这些事,等回到白塔后再说吧。”她道,“当务之急,是关掉矿井的总闸。”

    “嗯。”宋翊霜正依依不舍德撒手,却听苏又青开口道,“你在这里等我,我去关就行。”

    在宋翊霜回绝之前,她给出了充分的理由——

    “你的精神体还不够稳定,我不放心。”

    “既然将来我们要一直在一起,我就不可能一直活在你的庇护之后,总得让我做些力所能及的事吧?”

    “等我回来,很快就好。”

    如果是平时,宋翊霜兴许不会答应。

    但此时,她应是被突如其来的告白冲昏了头脑,失去了判断力。

    苏又青每说一句话,她的思路都被她牵着走。

    “好。”她抬起头,眸光热切地看着少女,像一只努力证明自己很听话的小狗,“我就在这里等你。”

    苏又青似乎被她的模样逗笑了。

    忍不住伸手,捧住宋翊霜的脸:“电闸就在十几米开外,用不着弄出这样生离死别的架势,等我回来。”

    说罢,她从宋翊霜腿上起身,推开车门走出去。

    转过身的瞬间,唇边的笑意在顷刻间消散。

    这是头一回,苏又青如此佩服自己的演技。

    唔,大约是上一世,当演员练出来的吧。

    ——她本就不是这个世界的人,怎么可能会和宋翊霜真的结婚呢?

    别说结婚,就算那句“很快就回来”,当然也是假的。

    苏又青抬起视线,看向百步之外的简陋砖屋。

    矿井所有机器的总电闸,就在那间屋子里。

    以及……在那片地底,埋藏着数十吨炸。药。

    那是维克多余党布下的陷阱,只要扳动总闸,所有的炸。药都会在顷刻间被引爆,将那间屋子里的一切都炸成灰烬。

    当然,也包括置身其中的苏又青。

    想象到几分钟后就会发生的画面,苏又青定住脚步,背对着宋翊霜挥了挥手。

    是时候离开了。

    没有比这更合适的时机了,也没什么可犹豫的。

    离开宋翊霜,和靠近宋翊霜的意义一样,都只是任务而已。

    苏又青深吸一口气,下定决心般,朝着砖房走去。

    在她身后,宋翊霜已摇下车窗,透过砖房的玻璃窗,她看见少女站定在电闸之前。

    似有所感应般,她唇边笑意蓦地凝住。

    苏又青已抬起手,触向墙面上的闸机。

    只要将它扳下去,爆炸就会在瞬间发生,自己将会荡然无存。

    她的指尖,已触到闸机的把手。

    冰冷的温度,宣告着死亡来临时的气息。

    三——

    指尖略微用力,闸机向下扣动。

    二——

    电流的哗啦声,在被断开的那一刻归寂于无。

    一……

    电闸被拉到了最下端,机器的轰鸣声戛然而止。

    苏又青想象过,或许系统提供给她的信息也不是那么准确,或许自己的计划会落空……

    但下一秒,脚底传来炸。药被引燃时的嗡鸣声,打破了她残存的幻想。

    火光冲天,在视线之中燃开。

    有系统为她开启了痛觉屏蔽系统,苏又青并没有感受到丝毫痛意,反倒像是在欣赏一场置身其外的烟花。

    她忽然很想看宋翊霜一眼。

    于是,就回过了头。

    在这短暂片刻,空气中除了火光和炸得满天的砂石灰砾,竟多出了无数根水母触须。

    在它们的包围之下,这方烈焰高燃的平地,似乎成了岩浆喷灼的深海。

    苏又青看到宋翊霜飞奔而来的身影,以及她的薄唇张合着,吐出了什么字眼。

    所有的水母触须,一齐朝着她奔涌而来。

    “不要——”

    听觉被屏蔽,她却听到了宋翊霜的声音。

    数不清的水母触须纷至沓来,拼尽全力试图在火光之中捕捉到她的身体。

    只可惜,当涌动在最前段的触须即将触碰到少女身体的那一刻,整个世界开始褪色。

    这就是退出这场“游戏”时,自己最后看到的画面吗?

    鲜血,阳光,尘埃,以及宋翊霜的模样,和无数根缠绕着朝自己飞来的触手,都褪去了鲜艳的色彩,只剩下黑白之色。

    眨眼间,连黑白也褪成灰色。

    苏又青下意识抬起手,触碰近在咫尺的水母触须。

    不料牵一发而动全身。

    像是一张颜色鲜艳的彩纸,被火舌遽然舔舐而过,乍一看还保存着完好,实则轻轻一触,便破碎成灰。

    灰烬被打散,覆住她的双眸。

    世界陷入一片混沌的灰暗,直至一层层堆叠成漆黑……

    不知过了多久,漆黑中重新亮起了光。

    冷白的灯光是从头顶亮起来的,光照范围不算太大,但足以唤醒思维陷入停滞之中的苏又青。

    她环视四周,感觉这儿不像是现实世界中会存在的空间。

    “系统?”她出声道,“是你将我带到这里来的?”

    【是的。】冰冷无基质的电子音响起,【宿主已退出上一个世界,当前空间为过渡时短暂休息场所。】

    “这样啊。”苏又青后退几步,靠在了墙上。

    她双手环胸:“那我要什么时候,才能去往下一个世界?”

    短暂的沉默。

    系统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罕见地向苏又青发问——

    【宿主难道不关心,在您离开之后,上一个世界的任务对象会是什么样子?】

    苏又青低下头,看向自己的脚尖。

    “我的关心,难道会有什么用吗?”她反问。

    她又不是傻子,当然也很清楚,自己以这样惨烈的模样离开宋翊霜,会给她留下怎样的阴影。

    可是,除了这样,还能够怎么办呢?

    【我还以为,您对她应该是有感情的。】

    “我从来没有否认过,对她的感情。”苏又青神色坦然,“我很喜欢她。”

    这个人强大而又温柔,聪慧而又冷静,再加上几近完美的外形,谁会不喜欢呢?

    只不过……苏又青双手环胸,略微偏着头。

    “喜欢也不能当饭吃啊。”她语气平淡,像是在讨论今天的天气。

    实在不像是刚刚才死过一回的人。

    【如果任务对象看见您这样子,应该会很失望吧。】

    失望?

    没人比苏又青更了解这个词。

    在她二十多年的生命里,这个词几乎是伴随她一生。

    在被父母抛弃时,她失望大哭。

    从乡下来到县城的中学,成绩跟不上基础更好的城里同学,她失望得不能入睡,每晚打着手电筒在被窝里学单词。

    大学时做兼职,被无良老板克扣工资,讨要工钱险些被打,她只能失望地拖着疲惫身躯,去找另一份零工。

    那时候她还天真地以为,总有一天会好的。

    直到开始工作,每天面对干不完的活,还有来自关系户领导的打压,才明白自己所有的努力不过是个笑话。

    她甚至已经连失望的力气都没有了。

    这个世界赠予她的失望太多,所以她将它们赠出去的时候,也毫不吝惜。

    苏又青沉默了好半天,终于自顾自开口:“她会挺过去的。”

    这个她,自然指的是宋翊霜。

    这个人体验过白塔高层的政权倾轧,在战场杀戮中见证无数生命的牺牲,流血和死亡于她而言是常态。

    所以,苏又青相信,在亲眼看到自己的死亡后,宋翊霜应该也会好好地活下去。

    【宿主不打算回去看她一眼吗?】

    【如果您愿意的话,系统可以为您提供帮助。】

    “不用。”苏又青道,“我的任务已经结束了。”

    她的态度已是不言而喻。

    似难以承受这个虚拟空间里,只有自己和系统的声音,苏又青莫名多了几分急躁,她深吸气:“现在,可以将我送往下一个世界了吧?”

    【好的,正在将宿主送往下一个世界,请稍等……】

    【传送已开启,三,二,一……】

    苏又青闭上双眼。

    回应她的,却并不是新世界的环境音,而是一阵急促的电子滴声。

    【滴——传送失败,当前不可传送往下一个世界。】

    【滴——上一个世界状态发生剧烈波动,亟需稳定。】

    【滴滴滴——】

    拉长的电子音显得无比尖锐,刺激着耳膜。

    “发生了什么?”苏又青站直了腰。

    【正在为宿主查询,请稍等。】

    【在宿主离开后,上一个世界发生异常波动,随时可能会坍塌。】

    “坍塌……你的意思是,我的任务失败了?”

    【当前并未检测到失败,但根据数据显示,宿主任务尚未达标。】

    “为什么?明明之前你不还是说,我的任务进度已经达到百分之九十九,远高过达标水平?”

    【那是在此之前,现在,宿主的任务进度已经下跌。】

    “跌到了多少?”

    【负无穷。】

    苏又青唇角无力地扯动了一下:“这个笑话一点也不好笑,你有没有想过,万一你的宿主是个数学很差的人,她根本就听不懂……”

    当然,系统是不会在这种时候开玩笑的。

    苏又青闭了闭眼,停止了自欺欺人:“好吧,那我现在应该怎么做?”

    【宿主需要回到上一个世界,重新完成任务。】

    好不容易完成的工作,又要重新开始。

    ——这真是一件让人伤心的事。

    更重要的是——

    “我的身体已经被炸没了,你要我怎么回去?”苏又青问道。

    【我们会有新的安排。】

    【只要宿主同意,现在就可以将您送回上一个世界。】

    “好吧。”苏又青道,“那就现在吧。”

    这简直是太荒谬了,自己现在回去,见到宋翊霜后会是什么样子?

    宋翊霜会认出她吗,她又该怎么解释自己的死而复生?

    就算她们认出彼此,任务又该怎么继续下去?

    一连串问题砸过来,令苏又青太阳穴处隐隐发痛,连带着身体也变得沉重。

    过了几秒钟,她反应过来,这种沉重似乎不止是因为自己的担忧,而是系统的传送正在开始起作用。

    身体越来越重,连意识也变得凝滞了起来。

    头顶的光线似乎熄灭,四周黑暗将她包裹。

    直至……意识彻底消失。

    ……

    “艾丽丝,艾丽丝,快些醒醒,快醒来!”

    “你这个懒惰的丫头,忘了今天是什么日子吗?居然也能睡得着?”

    “要是错过学院的考试,你可就真的只能当一个在杂货铺里打杂一辈子的老姑娘了。”

    妇人催促的嗓音,就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逐渐穿过迷雾,变得清晰了起来。

    伴随着她的声音,还有火车行进时,哐当哐当的声响。

    苏又青置身其中,身子也是一晃一晃的。

    半晌,她缓缓睁开了沉重的眼皮。

    她果然是在火车上,正躺在铺好了床单的下铺。

    在她对面,一位农妇打扮的妇女,正在将床单打卷收拾起来。

    妇女个子矮小,圆头圆身,在做这些时难免显得笨拙。

    实际上,她的动作灵活得很,不出两三下,就已经将床单被套叠好,放进随身的竹藤行李箱里。

    然后,她再度转过身——

    “艾丽丝,你总算是醒了,哎哟,火车马上就要到站了,你这个懒丫头,还不快起床!”

    “要是错过考试,你可没地方哭鼻子去!”

    她语气虽是催促着,却并没有责备的感觉。

    甚至隐约像是在向车厢里的其他乘客炫耀——

    看啊,我家孩子是要去参加学院考试的。

    这种感觉很陌生,苏又青却并不排斥,甚至隐约生出一丝温情。

    很快,她便意识到,这是来自这具身体的原主人,和妇人母女之间的心灵感应。

    与此同时,系统传输来关于这具身体的全部信息。

    ——这位名叫艾丽丝的姑娘,来自这个地区的偏远山村。

    艾丽丝家中做的是杂货店生意,算是有些积蓄,再加上是家中独女,自幼备受宠爱。

    这样的姑娘,不出意外,会一辈子依偎在父母膝下。

    如果想要成婚生子,大不了招个穷人家的孩子赘入她们家便是了。

    可艾丽丝却有自己的志向——

    她想要进入白塔的高等学院读医学,最好毕业后定居在主城。

    这样的愿望,对于一个山里的姑娘,简直是异想天开。

    艾丽丝的母亲没少埋怨,却还是攒下钱给她买书,为她从镇上请来私人家教,到处托人找关系,向白塔大大小小的学院提交入学申请书。

    皇天不负有心人,就在三个月前,白塔最好的学院通过了她的入学申请。

    当然,前提是要艾丽丝在学院组织的入学考试中,取得优异的成绩。

    于是,在母亲的带领下,艾丽丝千里迢迢前往白塔参加考试。

    为了不让希望落空,无论是出发前或途中,她日夜都捧着书在看。

    从家中到旅馆,再到火车上……

    即便母亲时不时提醒她休息,少女依旧不愿意放下手中的书。

    等母亲入睡后,便又偷摸着点亮灯看书。

    每天合眼的时间,拢共两三个小时不到。

    昨天夜里,亦是如此。

    半夜在放下书后,她打开枕边的水壶,喝了口水。

    大约是夜里温度低,水凉得很,一口从喉咙哽到心窝处,堵得人喘不过气来。

    这个可怜的少女,还没来得及下火车,便悄无声息地一命呜呼在这方狭小的卧铺之上。

    甚至连睡在她对面的母亲都未能察觉。

    眼下,艾丽丝醒了,芯子却已经被替换成重生回来的苏又青。

    她下意识抬起手,摸了摸右胸处,感受到心脏逐渐复苏的跳动。

    约莫是做题家之间的惺惺相惜,苏又青无声许诺——

    放心,我会替你完成愿望的……

    下了火车,又是匆匆忙忙地转车。

    这辆车是直达白塔的,艾丽丝母亲在上车后第一件事,就是为她铺好床单:“好了,这下可以安安稳稳地睡到天亮,等一觉睡醒,咱们就可以到白塔啦。”

    “唉……要不是机票太贵……”

    她的语气中充满遗憾。

    机票?

    虽然在这一路上,通过系统传送来的信息,苏又青也很清楚,这是在自己“死后”的第一百年。

    一百年,足以让原本落后的末世发生很多变化。

    比如交通变得发达,有了飞机这种通行工具。

    但苏又青恍惚间仍生出些许不真实感。

    可惜窗外是一片广袤的原始森林,苏又青就算是想要看看这个世界的变化,也还不是时候。

    妇人再度催促她睡觉。

    苏又青其实并不想睡,她还有很多事情没有理清——

    比如自己能否通过学院的考试?入学后的学费从哪里来,又怎么在白塔立足?

    这些都和原身有关,至于她自己的问题,目前只有一个——

    要怎么和宋翊霜见上一面?

    从原身的记忆里,苏又青得知,宋翊霜已经是这个国家的首相。

    准确来说,在当初维克多的政权被推翻后,多了很多分裂的政权,这些政权各自管理着她们的领土,却全都听命于宋翊霜。

    仔细说起来,宋翊霜算是掌管着这颗星球的命运。

    如果两人还认识,苏又青一定会拍拍她的肩感慨:“混得不错!”

    但现在的她,只是个来自山区的小女孩,和身居高位的首相没有任何关系。

    脑海中和宋翊霜有关的所有画面,也都来自电视或者报纸上。

    即便如此,这些画面也并不多——

    只是偶尔盛大的节日或政。治活动,宋翊霜才会身着正装出席。

    即便出现,露面的时间也很是短暂。

    ——据新闻报道,首相是因为常年身体抱恙,所以才深居简出。

    “宋翊霜得了什么病?”她问系统。

    【很抱歉,本系统暂时无法回答该问题。】

    好吧,苏又青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

    她倒是没那么困,但这具身体需要休息了。

    她在床上翻了个身,闭上双眼,在火车的前进声中入眠。

    睡梦之中,似乎有一双手替她掖好被子,又摸了摸她的额头。

    是艾丽丝的母亲在关心她。

    苏又青睫毛颤了颤,没有睁眼……

    再次醒来,视线中一片昏暗。

    车厢内的灯亮着,窗外却是一片漆黑,黑暗中有什么被飞快地甩在火车后方。

    几秒钟后,苏又青反应过来,那是墙壁。

    ——她们正在隧道之中。

    车厢里传来闲谈的声音——

    “应该是快到了吧?”

    “听说过了这个隧道,就是到白塔了。”

    “可终于要进城了。”

    咣——

    漫长的黑暗之后,火车如流星般驶出隧道,刺眼的白光几乎要穿透每个人的眼膜,令她们无法看清任何事物。

    苏又青也不例外。

    她的眼中下意识覆上一层泪雾,正闭上眼睛让它们沉下去,便听见车厢内的惊呼声。

    正是一天中的清晨。

    白塔,这颗星球的心脏,正在开始她新一天的运作。

    对于出生在白塔的人们而言,一切都是司空见惯,但对于从一群从外地来的游客而言,一切都是那么新奇——

    鳞次栉比的高楼大厦,在日光照耀下反射出金色光芒。

    宽阔整洁的街道上,大大小小的轿车正井然有序地行驶。

    半空中,还有着交错行进的载人飞行器。

    第80章

    高厦,大街,高科技,这些事物对于大众而言并不算陌生。

    毕竟这个世界的科技已经足够发达,就算是身处偏远山区的艾丽丝家里,也有一辆货车和私家车。

    真正将白塔和别的地方区分开的,是人。

    大街上行走的不止有普通人,还有数不清的异能者。

    有人大约是嫌弃人潮太拥挤,直接化成一头猎豹,动作飞快地从花坛窜上天桥,再跃到对面的街道上。

    也有人变出章鱼精神体,直接吸在公交车车顶,等公交车稍微慢下来,又探出触手,寄居到一旁更快的小汽车上。

    还有不甘示弱的,直接长出翅膀飞过所有的车流和人群。

    这一连串动静太过惹眼,在她们身后,执法无人机紧追不舍,悬在半空中用标准的电子音播报着——

    “白塔城区禁止擅自变幻精神体,扰乱日常秩序……请即刻停止违规行为……”

    街道上,路人们一脸见怪不见。

    车厢里的外来游客,却纷纷掏出手机拍照留恋。

    这样的异能者,在她们的家乡可谓是难得一见,在白塔却比比皆是。

    不愧是是整颗星球的政。治和经济中心!

    艾丽丝的母亲也不例外,她先是用手机拍了几段视频发到家人群。

    等放下手机,又一脸忧心忡忡:“哎哟……居然真的满大街都是人才,那你这样没有异能的岂不是……”

    苏又青没有丝毫焦虑。

    她只是挺意外的——

    原以为按照宋翊霜沉稳的性格,在她治理之下的白塔应该是中规中矩的,没想到一来就能看到热闹。

    就……还挺有趣的!

    “既然学院都邀请了我参加入学考试,那有没有异能未必有那么重要。”她拎起行李箱,“车到站了,走吧。”。

    出站后。

    宽阔的站前广场,人群三三两两地散开。

    苏又青一只手拖着行李,蓦地停下了脚步。

    “在看什么?怎么突然不动了?”母亲问着,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当即像是想到什么似的,握着她的手朝那个方向走过去:“老天呐,这个雕像……艾丽丝,你快些拜一拜,让她保佑你考进圣托利亚大学。”

    苏又青下意识咬住唇。

    她没有料到,自己的雕像,竟然会摆放在白塔主广场的正中心。

    此时,清晨的雾气刚好散去,阳光落在白鸽的羽翼上。

    这些常年在广场讨食的鸽子们并不怕人,它们扇动翅膀,在半空中盘旋几圈后,飞落在喷泉旁的大理石台面上,低下头饮水。

    伴随着钟楼整点时回荡的钟声,喷泉涌起水雾,衬得中央那尊雕塑面容略显模糊。

    可苏又青还是很清楚,这尊雕塑刻的就是自己。

    不止是因为和她相似的五官,怀抱中的兔子,还有雕塑下方,镌刻在铜碑上的两排字。

    【纪念吾妻苏又青,逝于史后XXX年X月XX日。

    ——宋翊霜】

    是宋翊霜的字迹没有错了。

    瞧见这一行字,苏又青冷不丁像是被人从脑后敲了一闷锤,终于清晰地意识到了一件事。

    在她的世界里,自己和宋翊霜的分别,只是短暂几个日夜。

    而在宋翊霜的视角,那场爆。炸后,自己离开她的时间,只差半个月,就是整整一百年。

    一百年过去,自己在她的记忆中应该变淡了许多。

    会不会是系统搞错了,说不定宋翊霜早就将她忘得一干二净,根本不需要自己继续什么任务……

    ……

    喷泉水珠向四周洒落,鸽子们成群受惊般起飞。

    许是心血来潮,其中某只鸽子飞过广场,越过城市中的建筑和车流,飞进一条警戒线后的建筑群之中。

    在寸土寸金的白塔主城,这片建筑坐落在盎然绿荫之中。

    石砖垒砌而成的建筑,像是上个世纪留下来的遗物,还是战时的古板风格。

    鸽子随机落到一方窗台上。

    许是察觉到它的出现,靠窗的书桌,一只苍白的手拉开抽屉,取出一把谷米撒在木窗窗棂上。

    鸽子便忘记方才在广场上受到的惊慌,低下头大快朵颐了起来。

    那只苍白的手搭在桌沿。

    手的主人低下头,似乎正在端详着这只贪吃的鸽子。

    她徐徐伸出手,指尖触向鸽子的头顶。

    白鸽只顾着用餐,全然没有意识到朝自己靠近的是危险。

    直到下一秒,它的脖颈陡然被女人的长指掐住,收紧——

    没有预料到给自己喂食的人怀着如此居心,鸽子甚至愣了半秒钟,才拼命地扑腾了起来。

    可与这人的力气相比,它的力量简直无济于事。

    长指越收越紧,毫不留情的力度,挤得白鸽猩红的眼珠像血一般快要滴出来……

    “咕……”鸽子发出临死之际的哀鸣。

    笃笃——

    门被敲响。

    女人动作一停,如梦初醒般松开了手。

    捡回一条命的鸽子如获大赦,连忙振动翅膀,从这方地狱逃离。

    一片雪白而又凌乱的羽毛从半空中飘落。

    女人手掌撑在木质桌面上,静默片刻。

    直至敲门声再度响起。

    “进来。”

    这一回,她回应得很快。

    走进屋的女人身着军装,一举一动姿势标准。

    她先是对着屋子里的人敬了个礼,再将一份纸质文件夹双手放在桌上。

    “宋队长,这是近期您需要过目的内容。”

    ——即便已经过去整整百年,两人的职位早已各自发生变化,封瑛还是习惯于这样称呼宋翊霜。

    “知道了。”

    女人目光淡淡扫过那些文件,没有情绪。

    她拿起文件夹,一页接一页随意翻动:“最近都有什么事吗?”

    能够让宋翊霜过问的,当然是指重要的,或者新鲜的事。

    封瑛思忖着:“倒也没有什么大事,只不过再过不了几天,圣托利亚学院有招生大考,等录取结果出来后,梅悦希望您能够参加学院的开学典礼。”

    “她依旧在学院任职?”

    “是,已经晋升为学院院长了。”

    寥寥几句对话,封瑛眼底便多了几分担忧——

    她分明记得,这件事在上个月会面时,自己就同宋翊霜汇报过。

    可眼下,她却像是全然记不得般,垂着眼道:“知道了。”

    知道了,并不意味着一定会去。

    作为宋翊霜的下属,封瑛记得很清楚,她上一次出门,似乎还是在半年前,参加某场国际会议。

    这样低调出场的频率,怪不得每段时间都会有传言,称她们的首相已经离世,秘不发丧。

    幸而当下政局稳定,要是换成她们当年,高层总是有这样的传言,估计早就有人坐不住了。

    抛开政。治不谈,封瑛担心更多的,是宋翊霜本人。

    她似乎……对这个世界越来越不上心。

    仿佛随时随地,都能够从容死去一般。

    作为过来人,封瑛很清楚这一切都和当年苏又青的去世有关……

    如果不是当时她的精神体存活了下来,恐怕在那个时候,宋翊霜就已经随着她一起离开。

    想了又想,封瑛还是忍不住开口:“这次的入学考试,又会招收一批新的医学生,或许……会有希望。”

    宋翊霜翻阅文件的动作,蓦地停下来。

    “希,望。”她读着这两个字,像是第一次认识它们。

    淡得没有血色的脸上,甚至出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嘲意。

    仿佛这个词是所谓的天方夜谭,根本就不存在。

    女人的模样,让封瑛愈发觉得陌生了起来。

    她甚至突然间理解,为什么那些进入白塔组织的年轻人,会在提起宋首相时,会是一脸畏惧的模样。

    以及政敌在纸媒或者网络上对她的口诛笔伐,声讨她的冷漠和铁血。

    包括现在,分明已经察觉到封瑛在情绪上的警觉,宋翊霜的嘲色却丝毫不减。

    她闭上眼睛,将眼底翻涌情绪压回去。

    “你觉得,真的还会有希望吗?”

    宋翊霜睁开眼,视线落向窗外,始终没有落足点。

    没有等封瑛的回答,她自顾自道:“知道了,到时候,我会去参加开学典礼的。”

    “那我通知梅悦一声,让她做好准备。”封瑛道,“相信那些入学的新生看到您出现,会很喜出望外的。”

    “嗯。”宋翊霜嗓声寡淡。

    显然,她没有兴趣再谈下去。

    封瑛见好就收,没再多言,退出了房间……

    苏又青的入学考试,比想象当中还要顺利。

    ——这大概是因为有原身的底子在,以及……系统给自己开的金手指。

    学院出成绩的速度很快,考完试的第二天,苏又青就收到了来自圣托利亚医学院的录取信。

    对此,她的反应还算得上淡定。

    倒是原身的母亲梅格妮高兴得不得了,将录取信看了又看——

    “这该不会是假的吧,唉哟……不过这是在白塔,谁敢打着圣托利亚学院的名头行骗呢?”

    “我就知道你是个聪明孩子,没有问题的!”

    “好了,这下你可以放心休息了吧?这些天你真是受累了,活脱脱像是变了个人似的……”

    苏又青唇边的笑意微微凝固。

    原来,梅格妮已经察觉到自己的变化,只是将这变化归咎成了学业上的压力。

    无论如何,自己既然借用了艾丽丝这具身体,就有义务不让爱她的亲人忧心。

    她回忆了一下原身和母亲的相处方式。

    然后,苏又青动作生涩地伸出双手,抱住了面前的妇人。

    “还是要多些您的照顾。”她道,“否则我一个人在白塔连路都找不着,更别说去参加考试了。”

    “那当然是……”梅格妮在她的脸颊处亲了亲,“咱们先去吃顿大餐好好庆祝一下吧,你这些天都饿瘦了。”

    ……

    午餐很是丰盛。

    热气腾腾的煎牛排油脂丰腴,腌渍小番茄清爽可口,烤鲍菇绵软多汁……

    为了庆祝通过入学考试,梅格妮又钱包出血,为自己的女儿点了份提拉米苏蛋糕。

    盛情难却,苏又青吃得很撑。

    不止是撑在胃里,就连心口处也是沉甸甸的。

    同样沉甸甸的,还有梅格妮拎在手中的行李。

    这些行李,都是两人饭后,在附近的商场新添置的。

    有床毯被套,还有洗漱用品,都是给苏又青住宿用的。

    ——至于她的宿舍,在录取信上,学院早已安排好。

    新宿舍是二人间,干净又明亮,有独立的卫浴,甚至还有一间小厨房。

    送走要忙着赶火车的梅格妮后,苏又青独自一人回到宿舍,她看着宿舍天花板悬着的水晶灯,不禁发出感慨——

    想当年她在白塔的时候,哪里有这种条件!

    那时候的宿舍真是又小又窄,墙皮发霉,床板硌人,待上不到半天,整个人都能长蘑菇出来。

    甚至在决定要和宋翊霜成婚后,苏又青是无比庆幸,自己可以住进新房子。

    说起宋翊霜,以她现在的地位,应该早就住进了豪宅,再不济也得是一梯一户的大平层,有保安团队巡逻看守的那种……

    总而言之,要想见上宋翊霜一面,应该很难吧?

    况且,就算是见上了面,自己又该怎么说?

    和她相认,然后告诉她自己回来了,在完成任务后又拍屁股走人?

    谁知道自己一走,系统会不会又判她任务失败?

    这样一来,自己和推石头上山的西西弗斯有什么区别?

    苏又青越想头越大,将脸埋进枕头里,深深地叹了一声气。

    “你还好吧?”一道女声响起。

    声音是从浴室门口传来的。

    女生穿着浴衣,刚洗过澡的样子。

    显然,在苏又青进屋的这段时间,她一直在浴室里。

    只是苏又青一直惦记着自己的事,才没有察觉到这位室友的存在。

    “我没事……”

    “是舍不得家人吗?”女生道,“没关系,等习惯之后就会好很多。”

    “……”苏又青没多解释,顺着她的话应了声。

    她反应平淡,显然是没有过多交流的兴致。

    女生却在她对面的单人床上躺下,继续滔滔不绝:“我叫弗朗西丝,你叫我西丝就行了,你叫艾丽丝是吧,我在室友信息表上看到过你的名字……”

    “没错……”

    西丝还想说些什么,转过头却瞧见少女打了个哈欠,将头埋进枕头里。

    金色发丝的掩映之下,她脸上带着疲色。

    “打扰一个如此疲惫的人,真是罪过……”

    西丝在胸前画了个十字,以示忏悔。

    她看了眼新生群里的通知:“可是这么重要的事,要不要先和新同学说一声呢,算了……还是等她醒来后自己看吧。”。

    苏又青一觉睡得很沉。

    据系统所说,是因为她没能完全适应这具新身体。

    睡醒之后,已经是第二天。

    这一天的活动,是由高年级的学姐带所有新生参观校园。

    一路上大家都是叽叽喳喳,有说有笑。

    苏又青并不是头一回读大学,在她原本的生命短河中,也有过这样的经历。

    只不过那时候,她满脑子想的是学费生活费课本费……被重担压得喘不过气来,完全不理解有什么好开心的。

    可现在,大约是身旁多了西丝这位新认识的朋友,苏又青也能够兴致勃勃地拿起手机,拍下校园里历史悠久的建筑。

    满墙碧绿的爬山虎翠叶在风中朝她们招手。

    深呼吸,花香漂浮。

    突然,前进的队伍停了下来。

    领队的学姐小声提醒她们:“前面是梅院长,大家打个招呼~”

    苏又青看过去,路边正好停着一辆轿车,身着黑色西装的女人从驾驶座上走下来。

    真的是梅悦。

    不过和印象中相比,她整个人看上去成熟稳重了许多,还戴上了一副厚厚的框架眼镜。

    也不是曾经并肩作战,苏又青几乎快要认不出她来。

    想想也是,距离她们上一次见面,已经过去了快一百年。

    时间会让人发生很多变化。

    那宋翊霜呢,会不会也……

    “梅院长!”

    “梅院长好!”

    陆陆续续打招呼的声音,打断了苏又青的思绪。

    梅悦闻声回过头,挥了挥手,笑着回应了所有人。

    同时,她绕过车前,打开了副驾驶的门,从里面抱出文件。

    文件实在是太多,梅悦双手都快要抱不下。

    她再次将目光落向这群学生:“能不能来个同学,帮老师将这些文件抱到办公室里去……”

    说着,视线扫了一圈,落到苏又青身上:“这位同学,你来帮一下忙,好不好?”

    重逢来得太突然。

    苏又青的第一反应,是确认梅悦是否认出了自己。

    但她态度平常,显然只是拿自己当一名普通学生。

    苏又青不禁松了口气,不清楚自己应该是失落,抑或庆幸。

    在抱着文件,跟随梅悦朝办公楼走去的路上,她偏过头,看了眼大楼玻璃立面中的倒影。

    ——少女身着浅蓝色制服校裙,金色长卷发,五官还透露出未经世事的茫然。

    别说梅悦认不出来,就连苏又青自己都觉得这副模样很是陌生。

    “很漂亮,朝气蓬勃。”走在前头的梅悦回过头,冷不丁夸了句。

    苏又青:“……”

    她该不会以为,自己这是在臭美吧?

    连忙想要张口解释,梅悦却笑着道——

    “没什么不好意思的,像你这个年纪的年轻人,就是要这样才对嘛……哪像我们当年,一个个在战场上灰头土脸,整天都是与血和尸体打交道……”

    “不好意思说这些吓到你了,前面就到了……”

    说着,梅悦用膝盖顶起厚厚的一沓文件,伸出手去开面前的电子门锁。

    滴答——

    门锁打开,被她半托着的文件却也不小心哗啦啦落了一地。

    ……

    看来这么多年过去,就算已经当上院长,梅悦这笨手笨脚的毛病照样没改。

    苏又青无奈地在心头叹了声气,先将自己手中的文件放进办公室里的桌子上,再去帮忙拾起散落一地的文件。

    却无意在散开的文件夹里,看到自己的信息簿。

    准确来说,是关于这具身体原主艾丽丝的全部信息。

    从她的出生年月日,到成长经历和大大小小考试的成绩……以及这次入学测试的试卷,都在文件夹里面。

    梅悦这是在调查自己?还是有别的用意?

    见梅悦注意到自己的动静,苏又青也不再遮掩,故作不经意说笑:“梅院长调取我的档案,是考虑要当我的导师吗?”

    “啊……你说这个。”梅悦语气随意,“虽然你看起来是个很机灵的学生,但很遗憾,以我的忙碌程度,恐怕是没时间收你为学生的。”

    “况且……整个医学院新生的档案都在这里,要真是当导师的话,我可忙不过来。”

    苏又青翻开手边另一本档案簿,是弗朗西丝的。

    看来是自己多心了。

    她没再多言,将文件全部叠好,堆放在书桌上。

    “真是辛苦你了,先坐着歇会儿吧。”梅悦拿起杯子,“想要喝咖啡还是茶?”

    “有果汁吗?”苏又青是真的有些累,同时也想多和梅悦相处,探一探她的口风。

    说不定,还能得知宋翊霜的近况。

    “鲜榨橙子汁要吗?”

    “可以的,谢谢。”

    梅悦背过身去,从冰箱里取出橙子,洗干净后放进专用的榨汁机里。

    嗡嗡机器声过后,一杯橙汁放到苏又青面前。

    她端起搪瓷杯,抿了一口橙汁,目光故作好奇地看向办公桌后方的那面墙。

    墙上挂着大大小小的相片,有胶片或印刷的,照片墙的上方是黑白色照片,逐渐过渡成彩色照。

    过了几秒钟,苏又青才反应过来,这些黑白照是很多年前,科技还不够发达的时候,只能用盒子相机拍出来的。

    她甚至在几张照片上,看到了曾经身为向导时自己的脸。

    ——那是在作战的闲暇时,团队里的记录员为大家拍的。

    几乎每一张照片,宋翊霜都在自己身旁……

    明明在她的记忆中,这些事就发生在上周或者上个月,可泛黄的相片却提醒着苏又青,时间已经确确实实地过去了近百年。

    心绪莫名变得复杂,她仓促地收回了目光。

    梅悦却以为她是不好意思:“你要是感兴趣的话,凑近些看也没问题。”

    “不用了,谢谢。”苏又青找借口道,“我只是很好奇,院长你居然活了这么多年,还是这么年轻的样子。”

    “是啊,我也没想到。”

    梅悦转了圈椅子,也望向照片墙——

    “毕竟在我之前出生的异能者们,都死在了和异种作战的战场上,我也以为自己会和她们一样活不过二十岁。”

    “可我们这一波人活下来了,活过了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都快活成童话故事里的长生种了。”

    她单手撑着头:“甚至没有人知道,我们能一直活到什么时候?”

    “活着……难道不好吗?”苏又青顺着她的话问道。

    “对我而言还算不错,每天一睁眼可以晒到新的太阳,品尝新的美食,体验不同的人生……”

    梅悦有些感慨,“可对于某些人而言,这样日复一日地活下去,似乎和身处地狱里没什么区别。”

    苏又青从梅悦的口吻中,听出了一丝伤感。

    她不太确定,梅悦口中的“某些人”,会不会和自己有关?

    就在苏又青思忖着,要不要说些安慰的话时,桌上的电话铃忽然响了。

    好歹也是职场上混过的,苏又青很清楚,这通电话接通时,自己这个外人不适合在场。

    她连忙放下搪瓷杯:“离散队的时间还早,我还要去和班上的同学汇合,梅院长,我们下次见。”

    “嗯,下次见。”

    直到苏又青离开办公室,梅悦才接通了电话……

    走出大楼,阳光明媚。

    苏又青走了十多分钟,回到原点的时候,终于确信了一件事——

    自己似乎迷路了。

    她垂头丧气地坐在湖边长椅上,打算打开手机看一眼地图,却发现手机也不见了。

    思来想去,许是落在了梅悦的办公室。

    过去这么久,梅悦的电话应该打完了,自己回去拿手机没问题吧?

    一路上都是办公楼位置的指示牌,要找到梅悦的办公室倒很是容易。

    只不过……自己刚才来的时候,办公楼下停了这么一辆豪车吗?

    苏又青不懂这车什么品牌,但仅从外表就能够判断出来,它一定是价值不菲的。

    更重要的是,银色轿车后跟着一辆安保车,车上下来几名身着西装的警卫,荷枪实弹地巡逻。

    路过的师生大多很是小心,不会多看一眼。

    毕竟这是在白塔主城,随时可能会有大人物出没的地方,每个人都习惯了低调行事。

    苏又青也很快收回了视线。

    可进入办公楼,电梯门口同样把守着两名警卫。

    “干什么的?”不等苏又青按下电梯按钮,其中一人便问道。

    “我找梅院长,拿我的手机。”苏又青一脸老实巴交,“我刚才帮她搬东西,手机不小心落在她的办公室了。”

    两名警员对视一眼,其中一位拿起军用的通讯器,拨出电话。

    ……

    半分钟后,电话挂断,警卫看向苏又青:“跟我走,到时候不要乱说话,也不要乱动。”

    好吧,苏又青百分百确定,一定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人物来到了梅悦这儿。

    电梯时间里,她甚至忍不住开始幻想,要是自己当年没死的话,会不会也能混得这样风光……

    叮咚——

    电梯开门声响起,打断了苏又青的思绪。

    在警卫的带领下,她朝办公室走过去。

    一直走到门口,警卫敲了敲门。

    “请进。”里面传来梅悦的声音。

    警卫站在门边没有动,示意苏又青自己进去。

    苏又青握住门把手,顺时针拧动。

    门被推开了一条缝,梅悦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难得来这么一趟,不多在学院里逛逛,感受一下年轻人的朝气总是好的。”

    似沉默了一秒钟。

    站在她对面那人开口:“不必了,我很忙。”

    苏又青的动作陡然僵住。

    即便隔着一道门,对方的声音模糊而又冷淡,直觉也在一瞬间告知她,出现在办公室里的不是别人,而是宋翊霜。

    苏又青从未设想过,她和宋翊霜这么快就会见面。

    毕竟以她现在的身份,两个人要想见面很难,自己至少要苦心孤诣地谋划一番才对……

    可她出现得就是这样突然,苏又青甚至还没有想好该怎么应对……

    近乡情怯。

    她踯躅着,生出些许要落荒而逃的冲动。

    可里面的人已经察觉到门口的动静。

    聊天中断,梅悦在唤她:“是艾丽丝同学吗?快进来吧,你手机是在我这儿。”

    苏又青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脚步迈进去。

    她不确定自己的表情是否伪装得很好,先是一脸老实地看向梅悦:“是我打扰了,梅院长……”

    接着,再下意识般将脸转向另一个人。

    宋翊霜就站在窗边。

    阳光落在玻璃桌上,又折射到她身上。

    朦胧而又明亮的光线笼罩着她,为她镀上一层金边。

    可乍一看去,身处亮光之中的宋翊霜非但让人感受不到丝毫温暖,更像是一尊不会融化的冰雕。

    她的头发变长了,身着茧型风衣的身形也更加挺拔。

    风衣之下,女人身着黑色制服。

    设计得体的制服贴着她的骨骼,衬出修长比例,上衣的每一粒扣子都严丝合缝,就连最上面那一颗风纪扣也紧扣着,只露出半截光洁如玉的细颈。

    是得体的首相形象。

    却莫名让人觉得阴郁。

    苏又青心头打了个寒颤。

    视线对上的一瞬间,她连忙垂下眼,唇瓣嗫嚅着:“宋……宋首相,抱歉,我不知道是您在。”

    苏又青很确信,自己这副诚惶诚恐的乡巴佬模样,应该装得有八。九成像。

    宋翊霜不至于从她身上看出来点什么。

    果然,宋翊霜没有任何回应,甚至连应都懒得应一声。

    短暂的停顿后,视线也从她身上移开了。

    苏又青松了一口气,故作镇定地从梅悦的桌上拿起自己的手机。

    “那我就不打扰您们了。”她结结巴巴道,“梅院长,宋首相,再……再见。”

    说完,她捧着手机落荒而逃……

    苏又青一路头也不回,她穿过走廊,走进电梯门,按下关门键。

    仿佛稍微慢上一步,身后就会有什么怪物追上来。

    心跳的频率也跟着上升。

    她分不清是心虚或愧疚,抑或是胆怯,让她不敢去面对宋翊霜。

    等电梯落到底楼时,情绪才逐渐缓过来——

    已经快要一百年了,谁知道宋翊霜还记不记得自己,说不定早就忘记了。

    只是打了个照面而已,没什么可紧张的。

    苏又青就这样安慰着自己,走出了办公楼。

    况且就算宋翊霜认出自己又能怎么样呢?

    按理来说,应该更方便她完成任务才对……

    “艾丽丝同学。”守在电梯口的警卫追出来,叫住了她。

    苏又青脚步一顿,装作没听见,继续往前走。

    这时,又一只手臂拦在她的面前。

    “艾丽丝同学。”原本守在车边的警卫,不知何时出现在她前面,挡住她公事公办道,“首相有吩咐,让您等她半分钟。”

    苏又青心里咯噔一下。

    “首相?”她故作诧异道,“会不会是你们听错了,我和首相大人并不认识,她不可能有事要找我。”

    “麻烦你让一让,我该回去了。”

    守在她面前的警卫没有动。

    苏又青咬了咬下唇,一副紧张不安的模样:“我真的是有急事,请你转告首相大人一声……”

    “不知道这位同学,是有什么急事?”身后传来宋翊霜的声音,打断了她的话。

    这人是从楼上飞下来的吗?居然下楼这么快。

    苏又青身形僵住,没有回头。

    脚步声一点一点靠近,直至停在她的身旁。

    苏又青闻到了独属于宋翊霜的气息。

    像清澈的海水,在日光照射之下升腾的水汽,足以在一瞬间将人拽入昔日的回忆当中,令人目眩神迷。

    她定了定神,转过头去。

    苏又青竭力扮演着一个乡下来的女孩,没有看宋翊霜的脸,而是盯着自己的脚尖:“班上还有参观校园的活动,我不能单独离开。”

    “是吗?”宋翊霜慢条斯理地开口。

    下一秒,她抬起了手。

    几乎是本能般,苏又青后退半步,似唯恐宋翊霜对自己做什么。

    然而女人只是撩起衣袖,看了眼腕间手表:“这个时间点,集体活动应该结束了,是个人时间才对。”

    苏又青:“……”

    “放心,我不会为难你什么。”宋翊霜道,“只是想要麻烦你,帮我将这些文件搬回我的住处。”

    苏又青这才注意到,在宋翊霜身后跟着的两名警卫,每人抱着一沓厚厚的文件。

    似乎……正是自己刚才抱到梅悦办公室里去的那些。

    苏又青不知道宋翊霜要这些文件做什么。

    也很清楚,以自己眼下的身份,没有资格过问。

    她唯一能够做的事,就是老老实实地哦了声,小跑着过去,接过了她们手中的文件。

    文件按照宋翊霜的吩咐,放在了前面的副驾驶座。

    苏又青便只能和宋翊霜坐在后座。

    她规规矩矩地挺直了腰背,双手搭在膝盖上,目不斜视。

    轿车启动,余光之中窗外的景色飞快略过,从校园里的绿荫变成繁华的街道。

    苏又青原本打足了十二分精神,提防着宋翊霜会问些什么,可随着时间一点一滴过去,她只感觉到腰后的座椅微微一沉,是女人向后躺倒。

    伴随着极轻的叹气声,她似乎正在闭目浅寐。

    苏又青悄悄地将头转过去——

    忽明忽暗的光线,落在宋翊霜的侧脸上,照得她脸色苍白。

    苏又青不太确定,宋翊霜是一直这般脸上没有血色,还是这些年在她身上发生了什么。

    只觉得这般模样的她,简直寡淡得过分。

    仿佛日头要是再烈些,她就能冰块般融化,只留下丝丝凉意。

    轿车忽然向左转弯。

    苏又青身体冷不丁失去了平衡,险些扑到宋翊霜身上去。

    她连忙伸出手,扶住女人身侧的车窗边沿,才避免一场尴尬的发生。

    可惜这动静还是没能瞒过宋翊霜,她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眼。

    那双漆黑的眼瞳中,还夹杂着一丝疑惑,仿佛苏又青是莫名出现在车内的陌生人。

    苏又青动作一僵,讪讪收回手:“抱歉,我没打扰到你吧?”

    宋翊霜唇线抿了下,没有回应她的话。

    如此一来,便显得苏又青更加尴尬了。

    幸好这时候轿车驶过一道大门,似乎快要到了。

    起初,苏又青还没认出来,这就是许多年前,她和宋翊霜的婚房楼下。

    毕竟这么多年过去,那些破旧狭窄的街道,早已被改造得宽阔整洁,沿街低矮破败的建筑也焕然一新。

    就连栽种在路旁的小树苗,也变成宽阔舒展的榕树。

    每一棵树的叶子彼此挨得很近,在这寸土寸金的主城中心,形成一片难得的绿色汪洋。

    直到她看见红砖砌成的筒子楼。

    以及楼道口的门牌号。

    苏又青的思绪在刹那间变得恍惚,仿佛又回到她和宋翊霜成婚的那一天。

    ——因为穿着新婚鞋敬酒,她的脚后跟被磨破皮,到了新房楼下后,刚走出半步路不到,便被察觉到端倪的宋翊霜抱上了楼。

    彼时两人刚认识不久,都还有些拘谨,她双手揽住宋翊霜的脖颈,连大气都不敢出。

    那时候,她从未设想过,两人会以这种方式,再度出现在这幢楼下。

    警卫拉开了车门。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下轿车。

    苏又青一边将文件夹抱入怀中,又意识到不对劲:“宋首相……为什么不要这些警卫帮忙?”

    “我的屋子,不喜欢陌生人进入。”宋翊霜言简意赅。

    “哦……”苏又青连忙跟上宋翊霜的脚步。

    婚房所在的楼层并不高,两人很快就来到门前。

    宋翊霜伸出手,指尖落到门锁上。

    滴——

    门开了。

    她的动作忽然停住,回过头看了苏又青一眼,侧过了身子,示意她先进去。

    “谢谢。”苏又青点了下头,走进了屋子里。

    房间里的一切陈设都没有变。

    鞋柜,餐桌,椅子,沙发……甚至就连那张临时拍成的婚纱照,依旧不偏不倚地挂在墙上。

    就好像……她们只是出了趟远门,又回到了家。

    倏忽百年,这间小小的屋子却从未发生变化。

    苏又青站在玄关处,抱着有种文件的双手不觉收紧:“既然外人不方便进入,那我将东西放在柜子上可以吗……”

    “没关系。”宋翊霜打断道,“你可以进去。”

    说话的时候,她已经走进来,并且很顺手地关上了身上的门。

    玄关处不到半米宽,苏又青甚至能够感受到,宋翊霜的衣领已经贴到自己后背。

    以及很浅的呼吸,拂在自己颈后。

    无路可逃。

    苏又青喉咙幅度极小地咽了下:“那我……需要换鞋吗?”

    “嗯。”宋翊霜侧过身,从鞋柜里取出拖鞋,摆放在少女身前。

    明知再向前一步,什么都有可能会发生,但为了不漏出破绽,苏又青不得不硬着头皮换上了鞋,走了进去。

    宋翊霜为她端来一杯热茶:“麻烦你了,请休息一会儿,我会让警卫送你回学校。”

    “谢谢。”苏又青不清楚她究竟想做什么,以不变应万变。

    “恕我先失陪一下。”

    留下这句话之后,宋翊霜转身进了卧室。

    几秒钟后,隔着卧室的门,苏又青听到隐隐约约的哗哗水声。

    应该是宋翊霜正在盥洗室里洗手?

    ——她这人有洁癖,每次从外面回来后都会先洗手,苏又青对此已经习以为常。

    她端起茶杯,轻抿上一口。

    茶水的温度和浓度刚刚好,就连茶叶也是她喜欢的品种。

    察觉到这一点后,苏又青下意识想要逃。

    但这时候,宋翊霜已经从卧室里出来了。

    女人披在身上的那件风衣已然不知去处,制服领口处的扣子也被解开了几颗。

    看上去,宋翊霜不止洗过了手。

    ——有水滴沿着她的下颌线滴落,没入衣领之中。

    额头的发际线处,同样像是被水打湿,黑发沁出墨的浓色。

    姣好出众的骨相,在这一刻更显得清晰。

    像是被烫到般,苏又青蓦地收回视线。

    她不忘扮演自己的“乡巴佬”形象,从抽纸盒里取出纸巾,递到女人面前:“宋首相,您需要擦一擦吗?”

    宋翊霜垂眸,看着她,迟迟不语。

    就在苏又青以为自己被看出什么端倪的时候,女人终于接过她手中的纸巾。

    “谢谢。”她语气淡淡。

    纸巾先是在额头处按了按,随后是慢条斯理擦拭着她的手指。

    骨节分明的长指交叉着,恍如冷瓷雪白发光。

    “不客气。”苏又青拎起随身的书包,几乎是从沙发上蹦起来,“我该回学校了,下午还有活动……”

    也不等宋翊霜答应与否,苏又青快步走到门口,换上自己的鞋,拧动门把手。

    门却纹丝不动。

    苏又青大脑瞬间宕机,思索着进门的时候,宋翊霜有过反锁上门的动作么……

    来不及想起来,宋翊霜已经朝她走过来。

    心跳骤然开始加速,苏又青不敢回头,直至宋翊霜走到她的身后。

    女人抬起了手,几乎是要从身后将她拥住的姿势。

    完蛋了——

    苏又青深吸一口气,只能继续装傻:“宋首相,您这是……”

    咔擦——

    话音未落,门锁被解开了。

    宋翊霜将手从她身侧收了回来。

    “真是麻烦你了。”她道,“警卫就在楼下,会送你回去。”

    苏又青的声音戛然而止。

    她难以置信地看向面前打开的门,不太确定宋翊霜就这样好说话地放自己离开了。

    她试探着朝门外迈出脚步。

    前脚踩在实地上的瞬间,后脚忙不迭跟上。

    直至整个人都出了门,苏又青如获大赦般松了口气。

    她甚至来不及同宋翊霜道别,就像是只逃出笼的兔子,背着包一溜烟儿跑没影了……

    直至坐到轿车的后座,苏又青才终于回过神来,双手捧住自己的脸拍了拍。

    冷静,冷静——

    她一定是被上个世界的姜沐霖弄得吓破胆了,才会这么害怕和任务对象重逢。

    事实上,也没有这么可怕嘛。

    嘿嘿。

    缓过神之后,苏又青莫名有些可怜宋翊霜起来。

    这么多年,她都一个人住在这幢旧楼里?

    不许外人进入,没有朋友或佣人的陪伴,甚至连宠物都没有养一只。

    她……不会觉得孤单吗?

    这般想着,苏又青回过头。

    轿车已经驶出一段距离,那幢承载着许多记忆的旧楼依旧矗立在原地。

    临街的那扇窗紧闭着,反射出的日光无端令人觉得幽冷。

    苏又青打了个寒颤,连忙收回了视线。

    原本因“死里逃生”而雀跃的心情,又忽地沉闷了起来。

    算了,这都不是自己该考虑的事情。

    还是该好好想想,要怎么完成任务才对。

    偏偏这次系统什么提示都不给,苏又青只能靠自己摸索。

    这样说起来,今天和宋翊霜相见,也不算一件坏事吧?

    等下次见面,说不定自己还可以旁敲侧击,找到些重要的线索。

    看样子,只能徐徐图之了……。

    宋翊霜到底有没有认出来自己?

    ——入夜之后,躺在宿舍的床上,苏又青一闭上眼,这个问题又浮出了水面。

    如果没有认出来,她为什么要邀请身为陌生人的自己进入她家,还有许多意味不明的举动?

    如果认出来的话,她为什么不拆穿自己,甚至好说话地放自己离开了?

    百思不得其解,苏又青烙饼般在床上翻来覆去。

    直到对面床上的西丝轻声唤她:“艾丽丝,艾丽丝?”

    “嗯?”苏又青回到现实之中,“抱歉,是我吵醒你了吗?”

    “没关系,我也还没睡着呢。”西丝道,“可以开灯吗?”

    得到允许后,西丝打开了床头的小夜灯——

    “你是不是失眠了,我这里有助眠的软糖,要来两粒吗?”

    “谢谢。”苏又青没有拒绝她的好意,摊开手等着软糖被倒入掌心,又将它们送入口中。

    软糖是橙子味的,很香甜。

    在等待它们发挥助眠药效的这段时间,两个小姑娘开始了闲聊。

    “你为什么失眠,是想家了吗?”

    “嗯……有一点。”苏又青心虚回答,“你呢,也在想你的家人?”

    “我倒没有那么想,我家就在白塔,等到周末就可以回去了。”

    “啊……”苏又青感叹了声,“那可真是再幸福不过了,不过——你的家人居然会同意你来这儿学医?”

    要知道无论是在圣托利亚学院,或者别的学校,医学生都是最辛苦的。

    如果不是为了有份稳定的收入,或者怀揣着救死扶伤的宏大理想,很少会有年轻人选择这个专业。

    像西丝这种出生在罗马,一看就家境优渥的少女,完全没理由选择来苦哈哈地学医。

    “她们都很尊重我的意愿。”西丝道,“而且……我是为了我的偶像,才选择来学医的。”

    啊……这甜蜜的少女心事。

    苏又青甚至用不着继续问下去,西丝便忍不住谈起了她的偶像——

    “她当年很厉害的,虽然只是一名向导,却能够和哨兵一样出生入死,不但有很多战绩,眼光也很超前……听说我们现在的城市规划,都是根据她留下的笔记来建设的……”

    “嗯……”糖果开始发挥作用,苏又青有些听不进去她在说什么。

    但这完全不影响西丝的滔滔不绝。

    “而且听说曾经很多次,首相大人在生死边缘,都是她救回来的……两人的感情很好,如果不是她意外在一场爆炸中牺牲的话……”

    等等——

    苏又青一个激灵,清醒了过来了

    这个人怎么越听越熟悉?

    “你说的偶像,该不会是……”

    “当然是苏又青向导,你也听过她的名字吧!”

    西丝双眼发亮,“虽然我没有异能,不能成为她一样向导,但我发誓要成为像她一样厉害的人……”

    苏又青一时哑口无言。

    不对劲,实在是太不对劲了……

    这就是时光带来的滤镜吗?

    像自己这样好吃懒做,贪生怕死的人,居然也能成为年轻人的精神领袖?

    简直太诡异了……

    苏又青甚至忍不住怀疑,其中有多少是宋翊霜的功劳。

    比如一出火车站,就能够看见和自己有关的雕像,以及在学院的图书馆里,也能看到墙上挂着自己的画像。

    ——白天苏又青看到这幅画的时候,忍不住生出这世界是不是疯了的疑惑?

    就因为宋翊霜是首相,所以每个人都在陪她胡闹?

    比如眼前的小迷妹,弗朗西丝。

    俨然就是受害者之一。

    眼下,她还眼巴巴地盯着自己,等着她回应。

    奈何苏又青实在做不到昧着良心,和她一起对自己大夸特夸。

    “咳……”她轻咳一声,“或许她也没你想的那么厉害,只不过是时势造就的而已……而且你不觉得她也挺蠢的吗?熬过了那么多战事,结果居然死在爆炸之中……”

    苏又青止住了话音。

    因为她发现,西丝突然变了脸色。

    这绝不是在听见偶像被诋毁时,简单的气愤或者懊恼,而是一种难以置信的审视。

    就好像……说出这句话的苏又青,是某种不可理喻的异端。

    苏又青甚至能够感受到,西丝隐藏在被单下的身体开始发抖,仿佛她要是再说下去,就会对她发起消除异端的攻击。

    苏又青没有为这种事和室友闹不和的打算。

    她连忙改口:“抱歉,我只是一时胡言乱语,你不必放在心上……”

    见她语气诚恳,西丝脸色逐渐缓和了。

    “没关系。”她道,“我想一定是因为从前你住在乡下,有目不识丁的人说过这样的大话,被你听进去了。”

    “但我想要告诉你,艾丽丝,这种想法是绝对错误的,你永远不要再在任何人面前提起。”

    “苏向导是勇敢而又智慧的,这是每个人都应该知道并且尊重的事实,千万要记住了。”

    西丝犹如一位虔诚的传教士,孜孜不倦地教导着苏又青,似乎誓要将她那些大不韪的念头洗净。

    苏又青暗暗叫苦,为了免生事端,不得不摆出洗耳恭听的姿态。

    直到最后熄灯前,西丝又没来由地冒出一句话——

    “况且,苏向导还没有死,她总有一天会醒过来的……”她唇角噙着微笑,“这是一个所有人都知道的秘密。”

    说完这句话,西丝啪嗒关上了灯。

    苏又青愣了会儿,想要问她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却担心又招来一顿教诲,只得闭上嘴。

    关灯前,西丝脸上神秘不可言的笑容,却始终浮现在苏又青脑海。

    ——这个世界,似乎不太对劲。

    才回来不过几天,苏又青便得到了判断。

    许是想得太多,即便吃了助眠的糖果,苏又青这会儿怎么也睡不着。

    而且,她开始无端地觉得冷。

    明明在这个季节,室内外都是暖和的,可被子里却是凉飕飕的。

    最先感到凉意的,是苏又青的双脚,如同冰块般的寒气贴着肌肤向上蔓延,越过她的膝盖……

    苏又青不得不侧过身,将整个人蜷缩起来,试图让身体暖和些。

    可这样非但没有效果,冰冷之感仍在向上蔓延。

    苏又青咬着牙颤了几下,试图将自己蜷得更紧。

    出乎她的意料,双腿已经完全动弹不得,脚踝像是被什么牢牢拽住。

    苏又青心头一激灵,睡意在刹那间消散全无。

    意识是前所未有的清醒,可当她想要睁开眼的时候,眼皮却犹如灌了铅般沉重,始终抬不起来。

    她只能清晰地感受到,贴着肌肤的寒意似乎正在汇聚,凝结成绳索般的实物。

    准确来说,是苏又青曾经很熟悉的触手。

    它们死死缠住她的身体,像一条条饿久了的蛇,正在琢磨着从哪里一口咬下去。

    转眼之间,触手已经覆上了少女掩盖在睡衣衣料之下的柔软腰线。

    不行……

    苏又青被它们勒得喘不过气,试图用手将它们拉开。

    可这些触手如同有自己的意识般,不约而同地反客为主,圈住了苏又青的手腕。

    收紧,再死死将她的双手压在枕上。

    与此同时,掩盖在被窝之下的触手们变得更加肆意。

    “唔……”苏又青喉间不觉发出一道失控的吟声,为了不扰醒隔壁床的室友,又连忙将声音咽下去。

    眼睛无法睁开,唇瓣也动不了,苏又青无法挣扎,也做不到求饶,只能任由触手在全身游走而过。

    它们的动作很缓慢,像是在确认什么。

    很快,苏又青便知晓触手要确认的是什么——

    即便已经换了具身体,可当左边腰窝处被磨蹭着的时候,依旧会激起双。腿轻轻的颤。栗。

    向下滑过,喉咙里便会发出半哑的哭腔。

    舔舐过她的耳垂,腰肢便会下意识拱起。

    这些触手是如此了解她,甚至比苏又青本人更要熟悉她的身体反应。

    这个发现,令苏又青无端羞恼。

    如果她现在能够动弹,她一定会狠狠报复回去,要么用力掐住它们,或者张嘴咬下去。

    但苏又青什么都做不到。

    只能任由这些触手上下游走着,甚至连她手指间的缝隙都不放过,像是在丈量着她这具身体大大小小的尺寸。

    然后,触手融化成薄膜,一层又一层地将她裹住。

    仿佛这样,就能够将苏又青整个吞入腹中。

    所有的动作都在沉默黑暗中进行,只是偶尔响起水渍声,是少女唇舌被摩擦时发出的声音。

    “唔……”

    窒息感一层又一层地覆上来,压迫得她身体发麻,耳膜也在嗡嗡作响。

    苏又青再也顾不上房间里还有别人,发出声音试图求饶。

    “救……救命……”当她费力发出声音的那刻,束缚感遽然消失,耳膜里的鼓噪声也彻底消失。

    世界突然变得安静。

    苏又青睁开眼,感觉到自己的手脚一片冰凉。

    血液里还残存着被束缚时的麻木感,可那些触手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就好像一切都只是……

    “是做噩梦了吗?”黑暗中,床畔有人轻声问出她心中所想。

    苏又青鼻头一酸,本能地要点头,却在意识到什么后,身体彻底僵住。

    她甚至寄望于,这道声音和刚才出现的触手们一样,都只是自己的幻觉。

    可惜,对方没有纵容她的幻想。

    紧接着响起衣料摩挲的动静,是床边的人抬起手,按响了夜灯的开关。

    咔哒——

    光线亮起之前,苏又青下意识闭上眼。

    但很快她就明白,这种做法和将头埋进沙堆里的鸵鸟没有任何差别。

    伸头也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倒不如睁开眼直视自己的死状,还显得大无畏一些。

    她深吸一口气,颤抖着睫毛,睁开了双眼。

    宋翊霜就站在床边。

    女人的姿态算不上居高临下,而是弯着腰,单手撑着床沿,仿佛一位正在为孩子吟唱安睡曲,和蔼可亲的母亲。

    ——如果忽视她那双淬着冰意的黑瞳的话。

    而且,宋翊霜这身制服也和居家主妇挂不上钩。

    象征着帝国权力的徽章印在她的衣襟处,每一颗纽扣都泛着金质的冷光,靠得近了,苏又青还能闻到她身上极浅的香水气息。

    中午自己坐在她车上的时候,有闻到香水味吗?

    似乎是没有……

    苏又青走着神,宋翊霜的眸光更冷了几分。

    她唇角轻勾,笑意不达眼底:“还认得我吗,苏向导?”

    又慢悠悠问道:“或者……我该称呼你为艾丽丝同学?”

    这样冰凉没有情绪的笑意,苏又青只在宋翊霜对付敌人的时候见过。

    通常下一秒,那些敌人就会惨死在她手底下。

    真是自作孽不可活啊……没想到自己有一天,居然也会在宋翊霜这里,受到敌军同款待遇。

    苏又青几乎是脱口而出:“你听我解释……”

    说完之后,又实在想不到自己能够解释什么,便讷讷闭上了唇。

    近乎苍白的话语,换来的只有宋翊霜的冷笑。

    冷笑过后,她抬起手,指尖轻轻拂过少女耳畔的发丝:“怎么不解释?我听着呢。”

    女人的指尖冰得不像话,和方才那些触手一样。

    苏又青不得不确定,她并不是做了噩梦,宋翊霜确确实实是想要勒死她。

    这倒也正常。

    无论是谁,被人狠狠玩弄了感情,都很难有不打击报复的。

    更何况宋翊霜这种大反派预备役,谁敢玩她,就老实等死吧。

    就在苏又青暗暗嘀咕的时间里,宋翊霜指尖已经下滑,虎口掐在她的脖颈处。

    苏又青确信,只要她的手掌略微一用力,自己就能一命呜呼。

    然而,宋翊霜并没有动手。

    苏又青能够感受到,她几乎是咬紧了牙,一字一句冷冷地逼问她:“不是要解释吗?为什么不说话?”

    苏又青哪敢说。

    她怕自己一不小心说错半个字,就等着重开吧。

    宋翊霜眸光寒意更甚,她欺身而上,更加贴近苏又青的脸。

    “我让你解释,解释你为什么要故意去送死?”

    “那在此之前,又答应等回到白塔,重新和我结婚是什么意思?”

    “还有在死前的那一秒,为什么要回过头看着我笑?”

    “是不是在笑我很蠢,很好骗?”

    “——你以为自己完成任务,终于可以解脱了是不是?”

    一连串的问话砸下来,令苏又青有些懵逼。

    天菩萨——

    她也是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宋翊霜还能将那天的所有细节记得清清楚楚。

    这得是有多恨!

    更令人头皮发紧的是,宋翊霜这些问题,自己没一个回答得上来,甚至连狡辩的余地都没有。

    她只能顾左右而言他:“我知道是我不告而别,你恨我也是应该的……”

    “嘘——”宋翊霜打断她的话。

    “你是我唯一的妻子,是我终生的向导……我怎么会恨你呢?”她喉咙动了动,“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向你表达我的爱才好。”

    苏又青也很想相信宋翊霜的话。

    但前提是,她看向自己的目光不那么带着杀意的话。

    苏又青唇瓣动了动,还想要辩解什么,宋翊霜却忽然道:“你听——”

    窗外忽然响起了钟声。

    是白塔报时的钟楼,午夜时分,钟声绵远悠长,透过玻璃窗落入耳中。

    咚,咚,咚——

    起初,苏又青以为是午夜整点的报时。

    但几道钟声过后,钟声依旧传来,短暂的停顿后,又再度响起。

    钟声太过漫长,宋翊霜甚至感受到,自己指尖的寒意,都快要被少女的呼吸暖化。

    直到钟声终于停下,她对上苏又青疑惑的眼神。

    宋翊霜开口:“已经……过去整整一百年了……”

    落音之际,女人的嗓音变得含糊不清。

    因为她再也承受不住忍耐,收回了落在少女唇上的手指,换成唇齿吻咬而上。

    一百年,对于置身事外的苏又青而言,只是眨眼之间。

    准确来说,也就是和宋翊霜分别了两三日不到。

    所以,她未曾料到,上一次女人还是小心翼翼地贴着自己的唇亲吻,转眼之间又能够变得这样不留情面。

    舌尖搅弄在她的口齿之间,几乎占据了苏又青的所有呼吸。

    这样不得章法的亲吻,足以逼出苏又青眼底的泪水。

    她泪雾朦胧,略微皱起眉头,看向宋翊霜。

    目光相触,心跳却莫名变得更加慌乱不安。

    ——对方的视线,实在是太过黑暗。

    仿佛被一层又一层浓雾覆盖的森林,只是在边缘徘徊,也很有可能受到感应迈入其中,落得尸骨无存的下场。

    “呃……”苏又青喉咙里发出不成调的碎音。

    恐惧感犹如附骨之疽,沿着脊骨向上蔓延。

    ——刚才是什么,在她的喉咙深。处顶了一下?

    是宋翊霜的舌头吗?

    不对,正常人的舌头怎么可能有这么长?

    也不对,宋翊霜本来就不是正常人……

    自己为什么现在才意识到这一点?

    苏又青的身体轻微地颤抖了起来,手指不觉揪紧身下的床单。

    似不曾察觉到少女的畏惧,或者说,对此并不在乎一般,宋翊霜捧在她脸侧的手缓慢下移。

    纤颈,薄肩,修长手臂,腕骨,直至少女柔软的细指……

    女人不由分说,挑开了少女手指和床单的连接。

    换成自己的长指,与她十指相扣。

    只是这样,还不满足。

    有细密的触须,从她手背的皮肤表层生长了出来,沿着少女的指尖缠上去。

    如果苏又青注意力还在,便会意识到那些触须密密麻麻如同有生命的血管般,沿着她的手臂向上攀援。

    但此时此刻,她全然无暇应付游走在肌肤间的柔软触手。

    ——吻得太深了。

    为什么还不停下来?

    恍惚间苏又青甚至生出错觉,好像这并不是亲吻,而是宋翊霜正在吃掉自己。

    触手化作长舌,沿着自己的喉咙深。入,先从里面开始。

    先是从吃掉她的心脏开始,然后是肺部……

    心跳变得灼热,肺部空气被挤压得寥寥无几,窒息感和炙烫齐齐拥入脑海之中。

    她是不是……已经正在被吃掉了?

    否则,为什么会有濒死的感觉?

    求生欲令苏又青试图伸手捉住些什么。

    直到此时,她才发觉自己的手臂在触手的束缚之下,彻底动弹不得。

    不止是手臂。

    是她的整具身体。

    终于,苏又青意识到,在睡衣之下,细密的触手缠住了自己。

    如同蛛丝缠住猎物。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宋翊霜,依旧在沉醉地吻着她。

    唇舌纠缠,发出令人耳烫的滑腻水声。

    至于苏又青落下的泪水,也被凑近的触须吮食干净。

    仿佛无论宋翊霜这个人,抑或是她的精神体触手,都是自己的寄生种。

    她和它们共同以自己的身体为食。

    不行——

    就算是从前身为有异能的向导,苏又青在宋翊霜手底下,也常常被折弄得只剩半条命。

    更何况,眼下她只是一具普通的身体。

    说不定在不知不觉间,自己就会被她们弄得死掉的。

    可是……

    一旦苏又青试图出声求饶,只是在张开唇的那一刻,宋翊霜便会趁虚而入,吻得更深。

    从前能够出声求饶的时刻,竟然也成了难得的奢望。

    宋翊霜无视她的挣扎,也无视她眼底的示弱,只是在吻她。

    就好像……永远都不会停下来。

    苏又青发现,浑身上下,她唯一尚且可以支配的,就只剩下舌头。

    于是,她尝试着拿回对它的主导权。

    不再被宋翊霜勾弄着吮。吸,而是主动向上,舔舐她的上颚。

    舌头已经被吮得发麻,能够使得上的力气微乎其微。

    说是舔舐,也只是很轻地滑过。

    苏又青甚至并不寄望于,宋翊霜会有所察觉。

    可下一秒,压在上方的身体僵了下。

    苏又青些许窃喜,原以为是有了作用。

    不料下一刻,宋翊霜吻得更加用力。

    就好像,要用她自己的动作,抹去少女方才那刻的存在感。

    明明只是亲吻而已,可因为太过用力,身下的单人床都快要摇晃起来。

    苏又青忽然想到,睡在隔壁床的西丝,她会不会听得见,万一看见了……

    “唔……”只是略微一走神,舌尖竟传来痛意。

    是宋翊霜咬了她。

    苏又青难以置信地抬眼。

    ——这是头一回宋翊霜咬自己。

    虽说往常情到深处,她也会咬自己,但咬的并不是舌头,而是……

    况且,也不会咬得这样重,而是半哄着轻轻地咬。

    少女哭过的双眼红通通的,眼底还写着不解。

    宋翊霜将她这幅陌生又熟悉的模样收入眼底。

    终于,她舍得离开了苏又青的唇。

    只是略微分开,两张湿润的唇便牵扯出银。丝。

    身侧的触须一拥而上,争先恐后地将其舔干净。

    与触须的热切截然不同,宋翊霜只是冷冷的,居高临下地注视着苏又青。

    就好像她和它们并非一体,各自独立。

    “不是要讨好我吗?”宋翊霜缓缓道,“至少……也应该专心些。”

    声音很远又很近。

    苏又青来不及回答,只是先狠狠呼吸了一口新鲜空气。

    真好,她还活着。

    大脑也勉强能够运作,开始分析这番话的用意。

    果然——

    宋翊霜还在记恨着自己的不辞而别。

    今晚所做的一切,都只是为了报复。

    除了求饶,苏又青想不到自己还能够做什么。

    她慢吞吞地眨了下眼,竭力让自己看上去不那么可恶。

    “我承认……自己做了很过分的事。”

    “我也不奢求你的原谅,只希望你能够留下我的性命,给予我补偿的机会……”

    “只要你愿意……让我做什么都可以……求你……”

    许是因为吻得太久,少女的嗓音有些哑,还伴随着几声低咳。

    宋翊霜又开始不说话。

    苏又青心头一阵发紧,唯恐又回到方才的场景。

    可她越是着急,越想不出什么好用的借口。

    只能干巴巴地重复:“我……求求你了……”

    身体依旧被触手们束缚,她无法起身动作。

    只能别过脸,像是展示诚意般,唇瓣触向宋翊霜撑在枕上的手。

    柔软湿润的唇,拂出温热的气息。

    宋翊霜呼吸骤然一停。

    身体的反应比大脑更快一步,她伸手捂住了苏又青的唇。

    “你是不是以为这样讨好……我就会原谅你?”

    苏又青再次发不出声音。

    只能暗暗揣测着宋翊霜这句话的用意。

    不等她想明白,身上的触手们忽然滑动起来,陆续从她身上松开。

    转眼之间,它们消失得干净。

    宋翊霜捂住少女嘴唇的手慢慢向下,勾住她的腰,让她从床上坐起来。

    这个动作,恍惚间让苏又青回到从前。

    每次她累得筋疲力竭时,宋翊霜会扶着她,为她输送精神力,或是喂水。

    然而这一次,宋翊霜并没有这样做。

    她只是先伸手,关掉床头的小台灯。

    视线再度变得黑暗,苏又青听到宋翊霜没有起伏的声音:“转过身去,跪好。”

    起初,苏又青怀疑自己是不是自己听错了。

    直到揽在她腰侧的那只手,食指指尖轻轻在她肌肤上敲了敲。

    “不是想让我原谅吗?连这点事都做不好?”

    黑暗中,女人的声音不紧不慢。

    苏又青什么都看不见,自然也就无法通过她的神色,来揣测她是否在说笑。

    于是,她只能缓慢地转过去,以跪坐的姿势。

    宋翊霜的指尖,自然而然落在她的腰窝处。

    再轻轻滑动,靠近脊骨。

    沿着脊骨向上,略微施加压力。

    苏又青竟下意识明白了她想要做什么,腰肢塌下去,上半身更加前倾。

    身体失去平衡,双手撑在枕上。

    “扶住栏杆。”宋翊霜提醒她。

    栏杆?

    对了,苏又青想起,宿舍的欧式单人床,床头是有栏杆制的。

    可是她看不见,只能伸出手慢慢摸索。

    指尖刚触上冰凉的墙面,身后便传来极轻的一道啧声。

    宋翊霜似等得不耐烦了,好心地托住少女的手腕,让她碰到栏杆上。

    苏又青突然想起,她身为哨兵,本就能在夜间视物。

    所以,眼下的姿势,应该也会被身上的宋翊霜看得一清二楚?

    意识到这一点,苏又青眼睫不安地颤了颤。

    她想将自己藏起来,而非以这样的姿势,全然暴。露在宋翊霜视线之中。

    可是……宋翊霜还没有原谅她。

    苏又青不敢乱动,只能呆呆地握紧栏杆。

    铁质的栏杆,在夜里传来冰凉的温度。

    但很快,又被少女掌心的湿润汗液捂热。

    宋翊霜并未收回手,而是准确地覆上来,捂住少女的唇。

    上一秒,苏又青不明就里。

    下一刻,她身体猛地一颤,喉咙里一声呜咽。

    若非被宋翊霜捂住了唇,恐怕早已是破碎的哭腔。

    “嘘——”宋翊霜将唇贴近少女的耳边。

    她的肌肤是凉的,唇也是凉的,就连说出的话也是凉的——

    “别出声。”

    “否则,要是你的舍友醒来,看到她最憧憬的苏向导是这般模样,你说该怎么办才好?”。

    “艾丽丝,艾丽丝?”

    “快醒醒,开学大典要是迟到了,可是要扣学分的。”

    身体好重,好沉。

    若非床边那个声音一直不停,苏又青是决计不可能醒过来的。

    她尝试睁眼。

    眼皮也重得不像话。

    但终究还是睁开眼了,看到对面正坐在桌前梳头的西丝。

    与昨夜有关的记忆顺势涌入脑海中。

    苏又青一激灵,猛地从床上翻身坐起来。

    她先是环视四周,才松了口气。

    还好,宋翊霜已经不在了。

    至于西丝……苏又青完全不敢直视她,含糊不清地应了声好,便起身下床。

    腰酸背痛。

    手腕和脚踝处,还残留着长时间被束缚过后的缠绕感。

    苏又青下意识低头,视线扫过自己的身体。

    然而——

    令她诧异的是,自己的肌肤上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就连淡淡的红痕都没有。

    苏又青当然清楚,以宋翊霜的能力,完全可以用精神力抹去那些痕迹。

    可是她真的会有那么好心吗?

    她现在应该巴不得自己出丑才对。

    就像昨天晚上……

    苏又青猛地止住思绪,将牙刷送进嘴里,用力刷牙……

    从未如此感谢过校车的存在。

    至少从宿舍到礼堂这段路,她可以免去步行,少吃些苦头。

    到了露天礼堂,已经坐满了人。

    苏又青看了眼时间,离开场还有半个多小时。

    不愧是白塔最高等的学府,竟然都来得这么早。

    还好每个人的座位是固定的,她不用担心没位置。

    且位置正好在后排,苏又青完全可以趁主持人讲话的工夫,眯上眼睛补会儿觉。

    半醒半睡,讲话声传入耳中。

    先是主持人,再是学院院长,然后又有优秀学生代表……

    苏又青该鼓掌的时候鼓掌,该安静的时候安静,完全没耽误补觉。

    直至人群中传来骚动声,以及话筒里的发言——

    “接下来,让我们以最热烈的掌声,欢迎学院最优秀的校友,宋翊霜首相为大家进行致辞。”

    白日之下,苏又青无端打了个寒颤,睁开惺忪睡眼。

    睁眼之前,她还以为是自己在做梦,恍惚出现了幻觉。

    但睁开眼,她听到掌声和欢呼声一齐响起,看见宋翊霜走上台。

    长得漂亮的人,在人群中总是分外清晰的。

    更何况现在的宋翊霜大权在握,是整颗星球地位最高的掌权者。

    无论是她本身的光芒,抑或她所拥有的权势,都吸引着所有人的目光。

    镜头跟随着宋翊霜,将画面投放到大屏幕上。

    黑发雪肤,凌厉眉眼在制服衬托下更显不可冒犯。

    苏又青听见身前身后的倒吸气声。

    “宋首相这张脸,就算是当爱豆出道,也绝对是断层顶流。”

    西丝道出了众人心声。

    不,她不可能出道——苏又青暗暗吐槽。

    这人半夜出现在自己一个女大学生的床上,半点豆德都没有。

    宋翊霜开始了发言。

    女人的声音穿过音响,遍布在礼堂的每个角落。

    吐字清晰,不疾不徐。

    苏又青呆了几秒钟。

    这才是她初次见面时,印象之中的宋翊霜,正义凛然,高不可攀。

    而不是像昨天晚上,那样……下流。

    这时,旁边的西丝悄悄用胳膊肘捣了捣苏又青。

    “看这个。”她小声道。

    苏又青低下头,看到一张巴掌大的手幅,像是给爱豆应援用的。

    还真有人给宋翊霜做了应援手幅,偷偷传阅中。

    画面中除了有宋翊霜的剪映,还用了镭射工艺,勾勒出忽明忽暗的线条。

    在阳光的照射之下,苏又青看出来,这些线条是宋翊霜的精神体触手。

    它们透着浅淡的粉金色。

    ——就像昨天晚上一样。

    苏又青莫名觉得这张手幅变成了烫手山芋,恨不得将它揉成一团扔出去。

    可西丝非但没察觉到她的不对劲,还以为苏又青是不懂,好心解释——

    “书上记载,宋首相的精神体是水母,探出的触须就是金粉色。”

    “别看这样很漂亮,触须可大可小,可粗可细,杀起异种来也是很厉害的。”

    “可惜现在是和平年代,我们普通人应该是没机会见她变出精神体的。”

    苏又青越听越心虚。

    想到昨天晚上,她跪在床上,双。腿打着颤,手掌险些握不住床头栏杆的时候。

    宋翊霜将水母触须伸展开:“怎么这样娇气?”

    她的语气是温柔的。

    触须却毫不留情,将少女的双腕和床头栏杆捆。绑到了一起。

    继续。

    而现在,这人却衣冠楚楚,出现在讲台上,为所有人致辞。

    苏又青脸颊开始发烫,思绪不宁。

    她甚至隐约觉得,在校服之下,那些触须又开始游走。

    ——即便它们根本不存在。

    这种感觉实在是太糟糕了。

    苏又青浑浑噩噩地听着宋翊霜讲话,只盼望着一切快些结束。

    可时间就像被慢放了一样,迟迟不动。

    终于,捱到致辞几近尾声。

    宋翊霜结束了致辞。

    可她没有下台,而是主持人笑着上场。

    “在这里,我们要向所有的新生公布一个好消息。”

    主持人道——

    “宋首相不仅参加了此次开学大典,为大家致辞,还特意准备了一个小礼物。”

    似卖关子般,她顿了顿。

    然后,在众人翘首以盼的目光中,再次开口——

    “接下来,我们将会进行一场随机抽奖,被抽中的同学,有机会和宋首相共进今天的午餐。”

    没有想象到会是这样一份大礼,座位上爆发出尖叫声。

    ——这可是和首相进餐的大好机会!

    不提和首相进餐,能够得到学业或事业上的指点。

    单单是宋翊霜个人的颜值和实力光环,就值得所有人兴奋。

    讲台上,宋翊霜神色淡淡。

    似乎习惯了所有人对她的追捧。

    抽奖正式开始——

    有摄像头对准学生座位,将她们的脸映到大屏幕上。

    画面飞速滚动。

    按照规则,倒数十个数后,只要宋翊霜喊停,画面停在谁身上,谁就有机会和她共进午餐。

    四周人声鼎沸——

    “十,九,八……”

    苏又青看似跟随众人在数数,搭在裙摆处的手指却不觉收紧。

    真的只是她的错觉吗?

    为什么那些触手的存在感越来越清晰了。

    苏又青甚至恨不得能够离场,去卫生间里好好检查一下。

    “七,六,五……”

    等一下——

    自己的视线,刚才和宋翊霜对上了?

    她似乎笑了下?

    可是等苏又青再看过去时,女人依旧是那副寡淡的神情。

    她身处高台,平静接受着众人的顶礼膜拜。

    “四,三,二,一……”

    宋翊霜唇瓣动了动:“停——”

    声音出现得那一刻,苏又青有所预感般,视线移向大屏幕。

    两张大屏幕上,分别印出两张脸。

    前者当然是宋翊霜。

    她面色从容,似一块千年不化的冰雕。

    后者,是苏又青。

    少女脸颊通红,双眸水润,唇瓣半张半阖。

    看上去,是因为被选中,兴奋得快要哭出来了……

    咔哒——

    侍应生推开了门,语气恭敬:“艾丽丝小姐,请进。”

    苏又青站在门前,似没听见般,迟迟不上前。

    直到侍应生投来疑惑的视线:“艾丽丝小姐?宋首相正在里面等着您……”

    “我知道了。”

    苏又青硬着头皮,迈入宴会厅的门。

    厅内琴声悠扬,服务生们正小心翼翼地摆放餐具。

    银质刀叉碰撞在洁白瓷盘上,发出清脆悦耳的声音。

    圆盘餐桌的正中央,精致的托盘上摆放着洗净切好的各色水果。

    托盘下方,干冰释放出缭绕白雾。

    冰雾越过餐桌,丝丝流淌到铺着厚重羊绒毯的地面上。

    隔着这层雾气,宋翊霜的身形也变得模糊。

    手中捧着的菜单本,遮住了她的脸。

    不用一进来就和宋翊霜对视上,让苏又青略微松了口气。

    不等服务生上前,她拉开离得最远的那张椅子,坐了上去。

    直到此时,宋翊霜似才察觉到她的出现,放下手中的菜单。

    她看向苏又青,温和笑道:“不用紧张,艾丽丝同学,这只是一顿午餐而已,而不是期末考核。”

    女人的语气透着几分客气的疏离。

    苏又青不敢抬头去看,只想快些结束这一餐了事。

    “不好意思……我下午还有课程,请问现在可以上菜了吗?”

    宋翊霜颔首,似认可了她的话。

    “当然,只不过需要你先点菜。”

    说话间,服务生将菜单送到苏又青手上。

    苏又青捧着沉甸甸的菜单,胡乱点了几道菜,将它交回服务生手上:“就这些了,谢谢。”

    “医学生的课务繁忙,只吃这些,恐怕不够支撑。”

    宋翊霜的声音插。进来,“请允许我再为你添一些菜,好吗?”

    看似询问,可在苏又青应声之前,宋翊霜便已经对着服务生开口:“红酒鹅肝,炙烤三文鱼,甜虾刺身……”

    她每翻一页菜谱,就将上面的菜式脱口报出。

    够了——

    自己是学医不假,又不是每天要医治整个白塔的病人,用得着吃这么多吗?

    苏又青欲言又止,在鼓起勇气打断她之前,宋翊霜已经将所有菜名报完。

    “会……会不会太多了?”

    “是吗?”

    宋翊霜拿起餐盘中热过的白毛巾,慢条斯理地擦手。

    “可能是我今天胃口比较好吧,请你见谅。”

    她语气很是客气,一点都没有上位者的架子。

    和昨天夜里,时不时的恶劣,简直判若两人。

    苏又青有些糊涂了。

    她实在是搞不清楚,宋翊霜弄这一出是想干什么?

    总不能……真的只是请自己吃饭吧?

    这种可能性最低的猜测,随着时间一点一滴过去,却得到了验证。

    ——餐桌上,宋翊霜一言不发,只是安安静静地用餐。

    至于苏又青……

    好吧,她承认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吃过这样的美食了。

    就算这是一顿鸿门宴,当个饱死鬼也挺不错的。

    说服自己后,她开始心安理得地享用这顿盛宴,切开肥厚多汁的牛排,送进嘴里。

    直到吃得有八分饱,苏又青放下餐叉。

    “不再多吃一些?”宋翊霜跟着放下了刀叉。

    “不用了,谢谢。”

    “要尝尝这些水果吗?”她道,“它们都很甜。”

    苏又青看了眼那些水果。

    它们颜色鲜艳,颗颗饱。满,可以想象得到咬下去后充沛的汁水。

    可惜苏又青是真的吃不下了。

    她摇了摇头:“我该回学校去了,下午还有课。”

    说出这句话,苏又青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

    或许宋翊霜会用什么说辞,逼自己不得不留下来,然后再开始她的刁难。

    可宋翊霜什么也没说,只是看了眼手表上的时间。

    “的确是快到时间了,不能让你错过上课。”

    就在苏又青松了口气之时,女人站起身:“走吧,我送你回校。”

    苏又青的第一反应,是想要拒绝:“不用了,我可以自己回去……”

    “这里距学院有些远,没有公交线路,白塔的打车费也很贵,你应该难以负担。”

    宋翊霜轻飘飘地驳回她的话,“毕竟我们也算校友,不用客气。”

    苏又青剩下的话堵在了喉咙里。

    她只能亦步亦趋跟在宋翊霜身旁,坐进了轿车里……

    窗外,街景疾驰而过。

    和宋翊霜共处轿车后座,苏又青本该是紧张的。

    可是昨天一整夜被折腾得没睡,又刚刚吃过午餐,正是消化的时候。

    她捂住唇打了个哈欠,昏昏欲睡。

    苏又青用余光,小心翼翼地瞥了宋翊霜一眼。

    她的长睫垂下来,似乎正在闭目养神。

    苏又青将身体朝着反方向挪动了几分,头靠着车窗,也闭上了双眼。

    午后的阳光,透过玻璃照在脸上,分外安眠。

    苏又青睡得比想象中还要安稳。

    直到不知过了多久,脚踝处似乎被什么缠绕了上来。

    柔软而又冰凉的软体物,贴着她的肌肤向上爬,亲昵地蹭着,逐渐收紧。

    就像昨夜一样。

    苏又青甚至习惯了这种感觉,眼睫颤了颤,小声嘟囔着,没有睁开眼。

    盘旋在她膝弯处的柔软,开始得寸进尺,朝着裙摆下方……

    “呃……”少女喉间不觉溢出失控的音节。

    “滴滴——”对街传来喇叭声,将苏又青惊醒。

    她被刺眼的日光照得皱了下眉头,意识到自己不是在宿舍的床上,而是在宋翊霜的车里。

    窗外是午后的车流,因着这辆车的豪华外观,有行人投来羡慕的视线。

    而此时此刻,就在自己的裙摆之下……

    明知车外的人不可能看得见,可在羞耻心的作用下,苏又青浑身快速发烫。

    这和在大庭广众之下被……有什么区别?

    苏又青呼吸前所未有地急促,并拢了膝盖。

    却什么都没有夹。住,只感受到残存的湿润。

    她深呼吸,几近羞恼般侧头看向宋翊霜。

    女人仰头靠着椅背,黑色长发搭在肩头。

    她的肌肤很白,犹如美玉。

    可这只是表象罢了。

    这个人真是太过分了,装得一本正经,到头来还是想着法儿地欺负自己。

    如果是往常,苏又青一定要报复回去的。

    可现在,她不确定宋翊霜是不是自己能够得罪得起的。

    苏又青无端生出几分茫然。

    她咬住下唇,不再看宋翊霜,而是侧过身去,在座位上蜷缩起来。

    直至轿车抵达教学楼下。

    宋翊霜睁开了眼,最先瞧见的便是缩在角落里的少女,正迫不及待地拉动把手,想要从车上下去。

    可惜,这辆车的安全级别很高,要有宋翊霜的指纹才能够解锁。

    于是,宋翊霜倾身过去,将指尖印在指纹锁上。

    少女被困在她的怀中,呆住,像一只受到惊吓的小兔。

    宋翊霜这才看清她的正脸。

    很红。

    不止脸颊是红的,就连眼眶也是红的,像刚哭过。

    宋翊霜觉得,自己有必要关心一下。

    “艾丽丝同学。”她放低语气,“你怎么了,是不舒服吗?”

    苏又青一呆,抬起头来,像是难以置信。

    “宋翊霜……”她颤着声线,顾不得礼节,直呼她的大名,“你什么意思?”

    已经很多年,没人有资格直呼她的大名。

    宋翊霜略微偏过头,眸光闪动:“请问我是做错什么事,惹得你不开心了?”

    苏又青没料到,一别多年,宋翊霜竟然能够厚颜无耻成这样子。

    “不,你什么都没做错。”她赌气般,咬着牙道,“我该下车了。”

    可刚伸出手推门,手腕却被人握住。

    宋翊霜握紧她的手腕,不让她走。

    “艾丽丝同学如果觉得我做错了什么,大可以说出来。”

    她道,“有则改之,无则加勉。”

    苏又青气得开始发抖。

    好一个有则改之,无则加勉。

    她说不出话来,见宋翊霜仍旧不肯松手,又气又急,张口咬住了她的手。

    尖锐的虎牙刺破宋翊霜食指处的肌肤,有鲜血溢出来。

    血腥气充斥在苏又青的唇齿之间。

    她忽然想起,从前宋翊霜受伤的时候,也会这样流血。

    苏又青连忙松开口。

    但道歉是不可能的。

    少女梗着脖子,一副任杀任剐,悉听尊便的模样。

    宋翊霜收回手,看着她的脸:“你还没有告诉我,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苏又青一脸错愕,颤着声线:“你是真的不记得,还是装傻。你昨天晚上那样就算了,刚才在车里还……”

    “昨天晚上?”宋翊霜语气疑惑。

    苏又青的话音戛然而止,她认真地看着对面的脸,判断宋翊霜是不是在装。

    好吧,她看不出来什么端倪。

    如果宋翊霜真是在装,那她完全可以拿影后奖了。

    “你不记得……自己昨天晚上做过什么了?”

    “昨天晚上,我做过什么?”

    犹如雷击,苏又青真是糊涂了。

    难道昨天晚上,真的什么都没发生,只是自己做了一个梦而已?

    这样说来,醒来后她身上什么痕迹都没有,也就说得通了。

    或许刚才车里裙摆下的动静,也只是她的梦。

    可是……如果只是梦,为什么自己的感觉那样清晰呢?

    无论是宋翊霜的手指,还有她精神体的触须们……

    苏又青进退维谷,不知道该相信宋翊霜说的话,还是相信自己的记忆更好。

    见她不说话,宋翊霜伸手按下座椅旁的按钮。

    轿车前座和后座之间的挡板放下去。

    “云衫。”她唤前排的助理,“告诉艾丽丝同学,昨天晚上我在做什么。”

    “宋首相,昨天晚上,您一直在参加白塔内部的会议,共有十七名官员在场。”

    助理的声音从前排传来。

    宋翊霜再将头转向苏又青:“艾丽丝同学,现在可以麻烦你告诉我——”

    “在你的视角,昨天晚上我做什么了吗?”。

    苏又青跪在床上。

    她伸出双手,靠近床头的栏杆,双手握住它。

    闭上眼睛,想象着触手紧紧缠绕住自己的手腕,再缠到栏杆上。

    ……

    “艾丽丝,艾丽丝?”西丝的声音响起,“你在做什么,已经很晚了,还不去洗澡吗?”

    苏又青猛地睁开双眼。

    她深吸一口气,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嗯,我马上就去。”。

    洗完澡出来,西丝已经躺在床上,戴着眼罩入睡。

    苏又青也重重往床上一躺,长叹一口气。

    她已经记不清楚,自己是怎么从宋翊霜车上落荒而逃,再浑浑噩噩渡过这大半天的。

    真让人发疯。

    所以昨天晚上,真的只是梦吗?

    宋翊霜压根没认出自己?

    苏又青不知道该失落还是庆幸。

    她将脸埋进枕头里,决定无论发生什么事,等一觉睡醒再说。

    可关上灯,刚安静不久,苏又青听到咔哒一声。

    是床头的小台灯,又被打开了。

    苏又青浑身一僵,凉意沿着后背蔓延开来。

    直觉告诉她,开灯的人不是西丝。

    因为苏又青听得见,从西丝的床上,传来她细微的鼾声。

    西丝更不可能将指尖搭在自己的后颈处,缓慢向下游走。

    指尖的凉意,隔着衣料渗入肌肤之中。

    不带丝毫情。欲,更像是在丈量她身体的尺度。

    “还要继续装睡吗?”宋翊霜的声音从上方传来,“我给你带了好吃的。”

    梦境是如此逼真。

    苏又青闭上双眼,打定了主意,继续睡下去。

    可对方却不依不饶,指尖已不再满足于流连后背,探。入少女身体和床之间的缝隙,勾住她的腰。

    她的身体也覆下来,夹杂着夜的凉意。

    指尖重重一掐——

    苏又青又羞又痛,不得不睁开了眼。

    只是做梦而已,居然也这么这么真实的。

    她回过头,便看见宋翊霜靠在自己枕上。

    白得没有血色的脸,像一只索命的女鬼。

    苏又青终于意识到——

    无论是梦境也好,现实也好,自己终究逃不过的。

    她试图求饶,唇瓣动了动:“我好累,你让我今晚休息好不好……”

    “起床。”宋翊霜像是没有听见她的话,只是重复道,“吃东西。”

    苏又青这才发现,宋翊霜还真是带着保温袋来的。

    袋子里,是装着水果的玻璃盒。

    这些水果,看起来很眼熟,和中午餐桌上的差不多。

    有草莓,葡萄,芒果……都是多汁鲜甜的水果。

    冰镇过的玻璃盒表面,凉气凝结成水珠。

    怪不得宋翊霜的手这么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