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苏又青并没有指望,一个轻飘飘的吻,就能够让宋翊霜打消念头。

    反而因为自己的主动,生出些许不自在。

    她别过了脸,长睫不安地颤动。

    面前一片阴影覆下来,宋翊霜双手撑在她的身侧,将少女困在洗漱台和身体之间。

    “不够。”她语气不紧不慢。

    “嗯?”

    “只是亲了一下脸颊,这样的报酬……是不是太吝啬呢?”

    听她的语气,就是还有商量的余地。

    视线中女人的唇瓣张合着,似是有意无意的引导。

    苏又青做贼一般,蜻蜓点水地在她唇上也落下了一个吻。

    目光变得飘忽不定:“那这样……可以吗?”

    宋翊霜轻笑:“真正的亲吻是什么样子,需要我教你吗?”

    “不用……唔……”回绝的话还没完全说出口,宋翊霜的唇已然覆上了她的唇。

    女人灵活而又柔软的舌尖轻车熟路,挑开她的齿关,还带着淡淡的红酒香气。

    ——是晚餐过后,她们品尝的那瓶红酒。

    酒液从瓶中分别淌进郁金杯,此刻又再度融合。

    苏又青生出些许飘飘然的醉意,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后软倒,被宋翊霜顺势托住腰坐到洗漱台上。

    触手们顺势缠到她的腰上,缓慢收紧。

    这个姿势,令苏又青不禁生出危机感,搭在宋翊霜肩上的双手揪住衣料。

    不……不行……

    如果是在这里的话,自己的腰会坏掉的,明天肯定腿也别想抬起来。

    可她的身体是软的,大脑也因为缺氧而迷迷糊糊,根本就没有推拒的力气。

    只能任由宋翊霜偏过头,将这个吻更加深入。

    谢天谢地——

    在苏又青快要晕过去之前,宋翊霜终于舍得将唇瓣分离。

    她看着怀中气喘吁吁的少女,贴心地用指腹揩去她唇边的水光:“今天的报酬已经收到,就先到这里吧。”

    苏又青生出劫后余生的庆幸。

    殊不知宋翊霜心里想的却是——

    她们有在梳妆镜前的台面上试过吗?

    似乎还没有。

    但没关系,来日方长,总会有机会的……

    被收取报酬这件事,给苏又青狠狠上了一课——天底下没有白吃的午餐。

    翌日,在宋翊霜做午餐的时候,她开始在旁边搭手。

    午餐的主食是烤面包,面粉和水揉成团,发酵后放进烤盘里。

    在放进烤箱前,苏又青很是细致地用刀尖在面团上划出花纹。

    等面包出炉后,上面的花纹变得更加明显,再筛撒上一层细细的面粉,看上去和外面商铺里卖的没有任何区别。

    切成片后,涂抹油浸小番茄。

    一口咬下去,烤面包的酥脆和番茄清新相得益彰。

    “好吃——”苏又青煞有其事地评价。

    尝到好吃的,她的眼眸不觉弯起。

    宋翊霜坐在餐桌对面,将少女的模样收入眼底。

    ——如果某天,当她意识到自己是被囚禁在这里,永远也出不去的话,还会这样怡然自乐吗?

    大概是会被吓哭吧。

    然后呢?

    少女一定会费尽心思地想着逃跑。

    庄园很大,即便自己已暗中在每个角落布下监控,她总会找到机会逃走的。

    ——要么乘着马车,或是划着小船到湖的对岸,再或者是果园外篱笆墙的树洞,延伸出围墙外的梧桐树树枝……

    她早晚会找到机会……

    “你不舒服吗?”苏又青放下手中的食物,认真地看向宋翊霜。

    “没事。”宋翊霜收起心思,微笑着回答。

    她若无其事地咬下一口面包。

    “可是……”苏又青低下头,看向餐桌之下,圈在自己小腿处的触手。

    不止是这一根,还有更多的触手从宋翊霜的方向蔓延过来。

    “是精神体又不稳定了吗?”苏又青问道。

    宋翊霜这才发现,自己在不知不觉间失控了。

    “可能是吧。”说话之间,她动用精神力,将它们全都收了回来。

    “……哦。”苏又青没有多想。

    她完全没有意识到,就在短短半分钟前,宋翊霜在脑海中为她勾画出了上百种逃跑路线。

    以及——

    被抓回来后,惩罚她的手段……

    是夜。

    苏又青躺在床上,犹豫过后,她轻声开口:“宋翊霜?”

    “嗯?”女人显然还没睡着,回答她时嗓声清醒。

    揽在少女腰间的胳膊随之收紧。

    “你需要我进入你的精神图景里,帮你进行净化吗?”

    苏又青也是鼓起勇气,才问出这番话。

    毕竟她可太清楚,进入宋翊霜的精神图景后,自己会承受什么了。

    单不说宋翊霜折腾自己的手段,还有那些带着电流的触手,每次都像是饿坏了般围着自己打转。

    况且——

    这些触手最近又变得更坏了,还学会给自己打结后再送进来……

    只是简单地想象了一下,苏又青连呼吸都变烫了。

    可是……白天时宋翊霜的异样,实在很难不让人担心。

    苏又青不想让事态发展到不可控的阶段。

    宋翊霜并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黑暗之中,她眸光锁定在少女的脸庞:“你想要我快点好起来?”

    只要自己好起来,她就可以头也不回,再次心安理得地离开。

    这样的认知,令宋翊霜陷入隐约的惶恐之中。

    原以为她们只要与世隔绝地待在一起,自己就应该满足……

    不够,还远远不够。

    她们应该每时每刻,严丝合缝地与彼此贴合……无论精神图景,还是现实之中。

    宋翊霜喉咙动了动,将干燥的渴意压下去。

    “我想自己还能够控制得住。”她道。

    “那好吧……”苏又青略微松了口气。

    心中仍旧有些担忧:“如果你觉得不舒服,一定要说出来。”

    现在就很不舒服。

    宋翊霜想。

    隐藏在血肉之下的触手们蠢蠢欲动,被少女的香气引诱着,恨不得能够立刻品尝到最深处的气息。

    宋翊霜甚至忍不住想要质问少女——

    为什么每次在欢。爱的时候,她总是很快就哭着求饶,快要死去般颤抖着。

    却又要每时每刻,有意无意地激发自己内心最深处的欲。念?

    宋翊霜闭上了眼睛。

    还不到时候。

    她提醒着自己,揽在少女腰间的双手收紧:“嗯,我没事,睡吧。”。

    庄园里的生活,平静而又充实。

    做饭,运动,看书……苏又青发现树林中还有一片静谧的湖泊,水面上漂浮着一只小木船。

    不过天太冷了,她没有划船的打算。

    如此过了十多天后,她终于见到了上次接应她们的那位老婆婆。

    以及一辆装满食物的马车。

    对于宋翊霜而已,要处理这些食物很是简单。

    她躺在椅子上看书,精神体的触手们忙前忙后,将食物搬运进冷藏室里。

    趁着这会儿工夫,苏又青和老婆婆聊起了天:“多谢你愿意帮我们的忙……还将这么大的庄园借给我们住。”

    “您客气了。”老人笑眯眯道,“这座庄园是我祖上留下来的,不过要是没有贵人您的话,它不可能存在。”

    “我?”

    苏又青想不到这和自己有什么关系。

    “请您随我来。”

    老婆婆在前面带路,苏又青当即跟上。

    她们走上城堡的台阶,绕着旋转的阶梯,一直走到顶楼。

    推开面前厚重的雕花铜门,门后是城堡的天台。

    苏又青几天前也来过这儿,但天台上除了种植的花花草草和秋千之外,并没有别的什么。

    她不明所以。

    老婆婆却带着她走到石头堆砌的护栏边上:“贵人或许忘记了,但我却一直记得,在一百年前,如果不是您的话,这座小镇上大半的人都会失去性命。”

    苏又青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

    只见山脚下的谷地之间,有一座小镇,镇上房屋鳞次栉比,屋瓦在日光下亮得发光。

    有教堂,学校,医院……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只不过上一回来的时候是阴天的,苏又青才没有瞧见罢了。

    可她仍然想不明白,这座小镇和自己有什么关系。

    “已经过去了一百年,镇上变了大样,您不记得也是正常的。”

    老婆婆道,“不过在广场中央,您乘着精神体,手举火把的雕塑还一直保存着。”

    啊……苏又青想起来了!

    那是自己来到这个世界后,第一次离开白塔做任务。

    小镇突然被一群变异后的吸血蜂袭击,向导都不在,是自己坐在精神体白兔的背上,将那些吸血蜂引开。

    没想到兜兜转转,她和宋翊霜又回到了这里。

    至于面前的老婆婆,从年纪来算,在当时应该还只是个孩子。

    苏又青忽然生出一种从未有过的感受。

    原来……自己做的事,居然真的会有人记得。

    见她回想起来,老人欣慰地笑出声:“如果贵人感兴趣的话,随时可以到山下来逛一逛。”

    苏又青答应下来……

    下了楼,宋翊霜已经将食物放置妥当。

    老人坐上空马车离去。

    苏又青看着她离开的背影,喃喃自语:“已经有一百多岁了吧,居然还这么有精神,真厉害……”

    “你们都聊了什么?”

    宋翊霜似不经意问道。

    苏又青如实回答。

    即便早已知悉两人的对话里每一个字,宋翊霜还是很认真地听着。

    最后,她开口道:“可惜我不方便露面,要想下山的话,只能你自己一个人。”

    一番话说得若无其事,视线却不动声色地锁定苏又青的脸庞。

    一旦少女流露出向往之色,说出想要去山下的话,宋翊霜便会恰到好处地找到借口驳回。

    但苏又青思索了一下,最终只是道:“还是算了吧……山下太远了,一来一回太费劲了,风吹着也很冷。”

    宋翊霜微笑,眼底墨色晕开:“你说得有道理,等开春后再去也不迟。”

    第102章

    当天夜里——

    “呃唔……”

    一只纤细的手,从被窝里伸出来,似想要逃离。

    女人骨节分明的手掌紧随其后,贴上去与她十指相扣,将少女桎梏在床上。

    苏又青浑身出了层细密的汗,从眼睫直至指尖都在颤抖。

    她也不懂宋翊霜今晚为什么突然来了兴致,缠着自己亲了又亲。

    触手们也亲昵地蹭着自己的每一寸肌肤,湿漉漉地蹭得到处都是。

    苏又青已经受不住了,宋翊霜却托住她的腰:“再来一回,好不好?”

    一点都不好。

    谁知道她这一回能有多久?

    可苏又青抽噎着说不出话来,一张口也只能发出羞耻的哭声。

    于是宋翊霜便当做她默认般,唇瓣沿着她的锁骨流连而下,一路落到她的肚脐眼处。

    少女小腹绷得很紧,雪白的肌肤上,原本椭圆的肚脐快要绷直成一条线。

    宋翊霜舌尖绕着它轻舔。

    敏。感至极的肌肤被舌苔摩擦着,苏又青的腰抖了起来,发出咿呀颤声:“痒……”

    “乖……”宋翊霜轻声,“我再给你舔一舔,就不会痒了。”

    说是舔,齿尖却不怀好意地咬住那一圈软肉,惹得少女纤细的腰肢颤得更加猛烈。

    舌尖却顺势探入肚脐眼之中……

    “不行,好脏……”

    即便每天都洗澡,但在苏又青从小到大的认知里,那里根本就不能去舔。

    宋翊霜不说话,只是一味地用舌尖舔弄着。

    女人舌尖的温热,似乎隔着那层柔软的肌肤,要钻到小腹里去。

    苏又青说不出话来,双眸一阵阵失神。

    热息在小腹之中,逐渐汇成水意。

    少女无力逃离,只能任由触手直欺而入。

    ……

    还不够。

    宋翊霜想要吞咽更多。

    她甚至恨不得能够将自己也变成精神体的水母,伞盖将少女包裹得严严实实,从发丝直至脚尖,她都只能属于自己。

    她抬起头,看向哭着发颤的少女。

    知晓自己做得过分了,宋翊霜双手环住她的腰,湿润的唇瓣轻蹭苏又青的脸颊。

    “抱歉……”

    虚伪的道歉才刚说到一半,苏又青却抬起软绵绵的手,捂住她的唇。

    宋翊霜以为她是恼了,身体僵住。

    “不用道歉,其实我也……也很喜欢的……”

    少女声音细弱,却在宋翊霜脑中炸开。

    她眼皮猛然一跳,目光一错不错地盯着苏又青的脸,似在判断她是否在违心地说谎。

    苏又青别开视线:“……真的。”

    当然是假的。

    这种反复被抛到高空的刺激,她实在是无福消受。

    ——命都快要丢了。

    但想到宋翊霜不稳定的精神体,如果这样能够让她稍微缓解一下的话……

    自己忍一忍就过去了。

    明明是情。欲最浓郁的时候,宋翊霜却不禁想笑。

    她读出少女的言不由衷,颇有些舍己为人的意味。

    却装作不懂一般:“你喜欢就好。”

    说着,唇瓣贴着她的脸颊向下移,又有了再来一回的架势。

    等等——

    苏又青恨不得时间能够倒流,自己可以收回刚才说的蠢话。

    可是已经来不及了,宋翊霜低下头,手掌圈住她膝盖上方。

    拉开……

    “别……”感受到她的鼻息扑了上去,苏又青整个人都想往反方向躲。

    可她早已没了力气,更遑论腿弯处已经被宋翊霜握紧。

    女人的蠢贴上最柔软的肌肤。

    苏又青绝望地闭上双眼,眼尾有泪水溢出,已经做好了迎接又一次被送到顶端的准备。

    “呃……”她的喉咙里发出破碎的音节。

    是宋翊霜重重咬上了一口。

    然后——

    女人抬起头来:“下一回要是再说谎的话,可不止是这么一点儿惩罚了。”

    苏又青愣了几秒钟,才意识到她这是大发慈悲地放过了自己。

    顿时生出劫后余生的庆幸,连忙点头。

    宋翊霜被她的模样逗笑,伸手摸了摸少女的脸:“乖。”

    随后,她将苏又青抱起,朝着浴室走去……

    苏又青是真的老实了,彻底放弃了主动帮宋翊霜治疗的念头。

    庄园里的气候一天比一天冷,像是要下雪了一般。

    早餐后,她捧着一杯热可可,躲进了书房里。

    撕下了墙上的日历,发现今天是除夕。

    明天就是新的一年,而自己和宋翊霜偏安一隅,竟然都快忘了有这回事。

    她找到正在花园里修剪枯枝的宋翊霜:“快过年了。”

    “嗯?”宋翊霜的反应并不大。

    苏又青这才想起,宋翊霜是这个世界的原住民,而她所处的地理位置,并不会过农历新年。

    但对于苏又青而言,这种节日的仪式感不能少。

    “我想要采购一些过年的东西。”苏又青道,“你觉得镇上会有卖对联灯笼什么的吗?”

    “你想要去镇上?”宋翊霜放下手中的花剪。

    苏又青点了点头。

    “总得有过年的氛围才行,你不觉得这么大一座城堡就咱们两个人有些冷清吗?”

    “如果贴上对联,挂上红灯笼,是不是就会喜庆得多?”

    “我不觉得冷清。”宋翊霜回答。

    她已经想好了要拒绝少女下山的理由,可看见她亮晶晶的双眼,话到唇边又停住了。

    甚至开始幻想,和她一起贴对联挂灯笼的场景。

    女人唇线抿直。

    直觉告诉苏又青,她似乎正在纠结着什么。

    是因为不能和自己一起下山,而感到不开心吗?

    苏又青犹豫了一下,踮起脚尖在她脸庞落下轻轻一吻。

    “乘坐马车下山很快的。”她道,“我早去早回,保证晚饭之前赶回来。”。

    宋翊霜帮苏又青套好马车,将她送到庄园的正门。

    少女坐在车前,对着她挥了挥手道别。

    马车消失在树林的山路之间。

    宋翊霜转过身,独自一人往回走。

    偌大的庄园,变得前所未有的冷清。

    宋翊霜好几次生出冲动,想要追上那辆马车,和少女一起去镇上。

    逛街,购物,有说有笑。

    但她还是忍住了,转而想起离开之际,少女脸上洋溢的笑容。

    ——不用和自己相处,就这么让她开心吗?

    独处的寂静,在顷刻间化作被抛弃后的怨懑,宛如一条丝丝吐着芯子的毒舌,游走在宋翊霜的血管之中。

    毒液渗透她的全身,令她几近麻痹。

    直至指尖有痛觉传来。

    宋翊霜低下头,看着不小心被花剪剪破的指尖,鲜血从雪白肌肤之中流出来。

    宋翊霜双瞳漆黑,死死盯住不断滴落的鲜血。

    半晌,她兀地发出一声低笑……

    一个多小时后,马车抵达镇上。

    难怪前几天那么冷,居然是下雪了。

    好在上马车前,宋翊霜就给她翻出一件皮毛的披风,能够抵御风雪。

    苏又青将披风的帽子戴上,打结系紧。

    ——毕竟宋翊霜现在是逃犯,她可不希望自己得了感冒去就医,然后导致两人身份暴露。

    苏又青很是严谨地思考着。

    因为天气冷,街上的行人也都穿得很厚,戴着帽子。

    大家谁也不看谁,只想买完东西早些回家。

    镇上比苏又青想象当中要有年味。

    路灯上居然都挂了红灯笼,还有随处可见门窗上贴着的福字。

    苏又青跟着人群来到集市,久违地感受到热闹。

    集市上卖什么的都有,既有当地的火腿,葡萄酒,奶酪。

    也有一看就是来自东方的腊肠,年糕,汤圆……

    苏又青每样都买了些。

    这边的集市主要是卖吃食,没有瞧见卖对联的商家。

    苏又青打听后得知,它们在镇上另一端的集市上有卖。

    又步行着朝另一个集市走去。

    从山上看去时,镇子并不大。

    但当真正走起来,才发觉还是有够累的。

    没等走到另外一端的集市,她的肚子开始发出饥饿的声音。

    好在前头就有一家餐厅,披萨的香气传过来。

    苏又青拎着大包小包走进店里,要了一份培根和红薯泥双拼披萨。

    大概是饿了,她从来没有觉得披萨这么好吃过。

    恨不得连手指都舔干净。

    正打算结账离开,墙上电视里播放的新闻,却引起了她的注意。

    新闻的标题很是简洁——

    【前任首相在押运过程中失踪,军机部大臣引咎辞职,白塔的未来将何去何从?】

    这是一档时政类节目。

    主持人和邀请而来的专家,正就这个话题进行激烈探讨——

    “您认为白塔将来由斯特林家族掌管,究竟是好是坏呢?”

    “我们不能用好或者坏来评价这件事,但这或许会为白塔带来新的机遇或发展,同时也伴随着一定的风险……”

    果然全世界的专家都一个样,都是打太极高手。

    而且——

    居然还有斯特林家族的事?

    不过想想也很正常,斯特林家族掌握了这个世界占绝对比例的财富,如果能够再涉足政治,将是如虎添翼。

    苏又青发觉,远离白塔后,自己对这些事已经不大关心。

    她没再看下去,抓紧时间去采购要紧……

    终于找到卖对联的摊铺。

    不止有对联,还有窗花,以及贴在墙上的海报。

    其中有一款,是两个白白胖胖的婴儿,一左一右趴着笑的经典款。

    海报上龙飞凤舞的几个大字——

    【龙凤呈祥】

    呃,这个就不必了。

    苏又青开始挑选春联,想找个寓意好的。

    但选了没一会儿,想到城堡前前后后十几个门呢,便大手一挥:“这些,我都要了。”

    见商铺上剩下的福字不多,也全都要了。

    见她是大顾客,老板眉开眼笑:“我这儿还有些别的好东西,你要吗?”

    说着,老板掀开身后的红布:“都被人买得差不多,只剩下这些了。”

    苏又青看了一眼,是几箱堆叠起来的烟花。

    正打算开口要两桶,麻烦老板帮自己搬到马车上,脸色却忽然一变:“这些烟花……你卖了很多吗?”

    “已经卖了几十桶,大家都很喜欢买这个,过节嘛图个喜庆。”

    老板道,“别的店也都卖得差不多了,就只剩下这些,你要再不买就买不到了。”

    苏又青回头看了一眼。

    因为飘着雪,坐落在山间的城堡模糊不清。

    苏又青朝它指了指:“你觉得在这儿放烟花的话,对面的山上能听得见吗?”

    “那当然了,烟花飞到天上多亮,多响,不光看得见,还能听得清清楚楚。”

    苏又青脸色一白。

    顾不得再聊下去,她转过身就往马车的方向跑去。

    ——宋翊霜不能听到爆炸声。

    自己竟然忘了这么重要的事。

    身后传来老板的呼唤声:“小姑娘,这春联你还要不要了?”

    苏又青来不及回头应声,她穿梭在人群之中,喘着气跑回马车前。

    正要登上马车,身后忽然传来“咻——”的一声,划过天空。

    随后,是砰地一声爆炸开。

    已经有人迫不及待,在白天就点燃了烟花。

    第103章

    山间的雪飘飘洒洒,下得比镇上更要大。

    雪花融化在道路上,山路变得泥泞,马车好几次打滑,陷入泥坑之中。

    苏又青不得已,只能下车去推。

    反复折腾了五六回,在这寒冷的天里,她却出了一身汗。

    中途,时不时听到从镇上传来的烟花爆炸声。

    她无心欣赏,始终担忧着一个问题——宋翊霜现在怎么样,会不会已经陷入了狂暴化……

    虽说城堡足够大,应该不会有人发现,但是……

    怀揣着不安和忐忑,马车在日落前终于抵达庄园。

    谢天谢地,想象之中触手爬满古堡墙面的场景并没有发生。

    十几公分厚的积雪,将整座庄园覆盖成童话里的世界。

    苏又青环视四周,外面没有宋翊霜的踪影。

    这样冷的雪天,她应该是进屋了。

    苏又青加快脚步,走进古堡之中。

    然而——

    壁炉里篝火燃烧着,桌上热茶飘出水汽,晚餐的巴斯克点心摆在茶几上……一片宁静之中,唯独不见宋翊霜的身影。

    厨房里没有,餐厅里也没有,卧室,浴室……甚至是地下室的酒窖,苏又青找遍古堡里的每一个角落,都没瞧见她的影子。

    “宋翊霜?”苏又青呼喊她的名字。

    声音回荡在整座古堡之中,显得是如此安静,静到令人忘记了呼吸。

    怀着最后一丝希望,苏又青沿着旋转楼梯向上,推开了通往天台的铜门。

    ——宋翊霜依旧不在。

    希望彻底破灭。

    苏又青甚至忍不住怀疑,这是不是宋翊霜故意戏弄自己,用相似的手段报复自己曾经的不告而别。

    凛冽的冷风,如同刀子般刮在她的脸上。

    许是挨冻太久,苏又青的身体开始反常地升温,她用冰凉的手背触了触滚烫的额头,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

    脚步不觉走到栏杆边上——

    苏又青瞳孔猛地一颤,忘记了动作。

    从高处看去,整座庄园银装素裹,唯独靠近山腰处的那面琥珀,是如此夺目的鲜红。

    乍一看上去,就好像是镶嵌在美人雪颈之间的绝世珠宝。

    可是在往日……湖水是清澈透明的,能够看到水下的游鱼和鹅卵石。

    她受惊般后退了半步,来不及细想究竟是什么将湖水染成鲜红,便瞧见湖心飘着的独木船之中,安安静静躺着的人影。

    苏又青转过身,朝着湖畔奔去……

    尚未靠近湖边,她几乎可以确定,将这片湖泊染红的,是宋翊霜的鲜血。

    对于她的血腥气,苏又青实在是太熟悉了。

    女人总是在受伤。

    曾经是在战场上,现在是为了不让自己精神体狂暴化……

    一阵风吹过,水浪扑打上来,撞击着岸边的鹅卵石,发出哗哗声。

    血水将圆润的鹅卵石浸染,为它们镀上从未有过的鲜艳之色。

    苏又青穿着的短靴,同样被湖水浸湿,冰冷刺骨。

    她看向飘在湖心的独木船,思考着自己要怎么靠近。

    湖水很深,自己又不会游泳……

    还没想出办法,水中又有什么爬了出来。

    ——是变异后的触手们。

    即便因为宋翊霜失血过多,它们也同样变得虚弱,但这些触手依旧和往常一样,在嗅到少女的气息后,便急切地朝她围过来。

    浑浊不清的湖水之中,暗色涌动,令人难以想象,水下究竟藏着多少触手。

    苏又青咬了咬牙,决定赌一把。

    她脱掉湿水后会变得厚重的外套和靴子,只穿着一件薄薄的贴身短袖和内裤,迈入湖水之中。

    比湖水更先扑上来的,是迫不及待的触手们。

    一条手腕粗细的触手勾上来,缠在她的腿弯处。

    又一条触手亲昵地贴住她的手腕,拉向自己的方向。

    “呃……”身体顿时失去平衡,向后倒去。

    湖水刚刚漫过锁骨,腰肢也被另一条触手托住,才使得苏又青幸免于难。

    她咬住下唇,避免自己再发出别的声音,惹得触手们更加躁动。

    离船还很远,可苏又青的身体却已经打起颤来了。

    不止是冷的,更是因为水面之下……滑腻,灵活,或许不止是触手,会不会也有冬眠被惊醒的蛇混入其中?

    或者是别的,不可名状的怪物……

    苏又青不愿再想下去,她闭上了双眼,轻声开口:“将我送过去,好吗?”

    她知道的,这些触手们听得懂。

    只不过和人类相比,它们要迟钝得多,只看得到眼前少女柔软的身体,想要更深地嗅闻她的香气……

    “送我过去——”苏又青语气有些恼了,“要是她死了,你们也别想独活。”

    从未见过少女发火的模样,触手们不约而同地僵住。

    它们似乎思考了几秒钟。

    最后,由最粗的那条触手卷住少女的腰,游走在水中,将她送往独木船。

    一靠近船边,苏又青便双手攀住了船橼。

    “宋……翊霜?”她的牙齿上下打架,浑身冻得直哆嗦。

    昏睡之中的女人,成了她唯一可以靠近的热源。

    苏又青窝在宋翊霜怀中,捞起她浸在湖水中的那只手,看到她手指被湖水泡得发皱发白,腕间仍有鲜血在源源不断地溢出。

    连忙输送出精神力,为她止血。

    原本因失温而支撑不住的身体,在过度透支精神力之后,变得更加虚弱。

    苏又青眼前阵阵发白,重新跌入宋翊霜怀中。

    身下的女人忽然动了动,似是醒了过来。

    掌心下意识揽在苏又青的腰后,似想要为她输送精神力,好让她能够抵抗这样的冰天雪地。

    但宋翊霜指尖颤了颤,还是忍住了。

    “你先回去。”她的语气漂浮不定,“先泡个热水澡,客厅里有我给你准备的热茶和点心……”

    “不要!”苏又青打断她的话,“我回去了,那你呢?”

    “等我缓过这一阵就好,不用担心……”

    女人的话忽然被苏又青用唇堵住。

    像是要发泄自己的不安一般,苏又青从来没有主动,用舌尖抵开宋翊霜的唇,搅弄她柔软的舌。

    落在少女腰间的那只手,本能地收得更紧。

    这是一个完全由苏又青主导的吻,笨拙,不得章法,却吻得很深。

    她们交换呼吸和津液,柔软的舌搅在一起,就连睫毛也彼此交叠。

    一直吻得快要喘不过气,苏又青才离开她的唇瓣,深呼吸。

    原本还有好多斥责的话想说,比如指控宋翊霜将自己拐到这种远离人烟的古堡来,却又鲜少接受她的治疗,究竟是想要做什么?

    但看到女人苍白几近透明的脸,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宋翊霜……”苏又青轻声开口,“将你的精神力输送给我,没关系的,我不怕被你污染……”

    宋翊霜喉骨滚动,没有回应她的请求。

    苏又青低下头,齿间叼住她喉骨处的肌肤,不轻不重地咬:“宋翊霜……没有你的精神力,再这样下去,我会被冻感冒的……”

    女人的手掌抵上了她的肩。

    声音分明是沙哑的,话语却很坚定:“你先回去,橱柜里有感冒预防药……”

    从来没被这样一二再再而三地拒绝,苏又青变了脸色。

    装不下去了。

    她分不清自己是羞还是气,猛地从宋翊霜身上坐起来,一字一句:“你不装会死是不是?”

    宋翊霜瞳中一颤。

    不等她回答,却见少女随手捞起一根眼巴巴贴在船舷处的触手。

    “精神体从来都只跟随主人的意愿行事。”她道,“如果你真的想推开我,那它们是怎么回事?”

    似为了证明她说的话,触手小心翼翼地在她指间游走,舔舐沾在她肌肤上的水痕。

    异变后颜色几乎漆黑的触手,与少女的雪肤形成鲜明对比。

    打湿后的衣服贴着她的身体,勾勒出起伏的曲线。

    又一条触手贴上来,熟稔地沿着曲线游走。

    宋翊霜呼吸停滞,她闭上双眼。

    “别装作闭上眼睛就看不见。”苏又青从未这样咄咄逼人,“它们是你的精神体,你们的感受难道不是一体的吗?”

    说着,她指尖在触手上重重一掐。

    宋翊霜的身体瞬间绷紧,手背之下,血管里流动的黛色变得更加急促而又清晰。

    苏又青却仍不罢休,她看向手中的触手:“你们比她更诚实,告诉我,我说得对吗?”

    触手将她的手腕圈得更紧,无声回应。

    “真乖……”苏又青轻笑,“既然某人不想要我的投怀送抱,不如我就奖励给你们吧……”

    说着,她将触手捧起来,似乎打算吻一下它……

    要知道放在平时,苏又青是最嫌弃它们的……每次触手擦着她的唇,都会厌恶地皱起眉。

    少女柔软的唇瓣越来越近,温热的呼吸也拂上来。

    从未有过这样的幸福时刻,成为幸运儿的这条触手恨不得像条狗一样摇动尾巴。

    而藏在水中们的触手却因为嫉妒和不甘,紧紧纠缠在一起。

    水波无声荡漾开,一圈又一圈地涟漪……

    就在苏又青的唇即将靠近那一刻,原本乖顺的触手却猝不及防翻脸,紧紧圈住她的手腕,将她用力带往宋翊霜的方向。

    女人顺势翻过身,将她压在身下。

    “想看我不装的样子,是吗?”她冷声问。

    第104章

    一粒雪花悠然落在宋翊霜的睫毛上,显得她的眉眼更加深邃。

    墨眉之下,眼眶之中是浓郁到化不开的漆黑。

    层层叠叠的情绪涌上来,宛如湖水之中搅得暗流涌动的精神体触手。

    被她极具压迫感的视线盯着,苏又青像被戳爆的气球,一下子就变得老实了。

    她别过视线:“我……我只是担心你……”

    “在和精神体狂暴化对抗这件事上,没人比我经验更丰富,不用担心。”

    说着,宋翊霜解开身上的外套,将它披到少女身上,并一颗接一颗地系好纽扣。

    外套是长款的雪色羊绒大衣,防风效果极佳,但衣摆堪堪只能遮到苏又青的小腿处。

    不知是因为冷,还是被宋翊霜平静得过了头的态度引得不安,苏又青身体抖动着。

    旋即,她的脚踝处被女人的手掌握住。

    掌心冰凉,还沾着湖水的潮气,惹得苏又青浑身一激灵,下意识想要挣脱。

    却被宋翊霜不由分说地握得更紧。

    有源源不断的精神力,从两人肌肤交接处流淌而出,汇入苏又青体内。

    身体里的寒意逐渐被驱散,少女紧绷的身体不觉缓和了下来。

    视线之中,除了宋翊霜的脸,其余的景色也变得更加清晰。

    头顶是稠云密布的天空,湖边寂静的松林,冷不丁有一只不知名的鸟从树林里飞出来……

    突然意识到,她们是在广阔的天地之间。

    苏又青搭在船舷处的细指收紧,蓦地不自在了起来。

    宋翊霜似对她的反应浑然未觉,依旧在为她输送精神力。

    “够……够了……”苏又青嗅到暴风雪来临之前的寒气,颤巍巍开口。

    宋翊霜抬眸:“不是你自己要的吗?”

    语调不紧不慢,不知指的是精神力,抑或其它。

    苏又青不说话了,她能够预感到,宋翊霜不会轻易放过自己。

    喉咙咽了咽——

    “不然我们还是先回屋去吧?外面好冷……”

    “的确是很冷。”宋翊霜应和着她的话,却丝毫没有要离开的迹象,“可是——我现在精力不足,恐怕划不动船。”

    她在说谎。

    虽然她的气色看上去确实不太好,但圈在自己脚踝间的指节,力气却充足得很。

    苏又青不动声色地试着挣了好几次,却始终没有脱开。

    反而惹得宋翊霜发出一道极轻的啧声,不轻不重地将她拉向自己的方向。

    悬在半空之中的腿,就这样贴近宋翊霜的腰间。

    柔软的肌肤,摩擦到宋翊霜的衣料上,感受到她纤瘦的腰腹处,正随着呼吸起伏。

    且呼吸逐渐变得沉而缓慢……苏又青不敢再乱动了,唯恐再惹得宋翊霜做出别的事来。

    直到精神力的输送结束,宋翊霜道:“差不多够了。”

    “嗯?”不等苏又青反应过来,女人陡然弯下腰,覆上了她的唇。

    胡乱而又急促的吻,将她的长舌送了进来,轻而易举地便掠夺走了少女口齿间的新鲜空气。

    苏又青呜咽着说不出来,太过激烈的吻,令她双眸覆上水雾。

    没来得及挣扎两下,双手手腕已被宋翊霜握紧,压在了头顶。

    脚踝依旧在她的桎梏之中。

    如此一来,苏又青的上半身不得不绷紧,宛如拉满后的弓弦。

    更方便了触手的乘虚而入。

    在湖水中浸过的触手,凉得就像冰一样,贴上肌肤,便激得人浑身一激灵。

    苏又青浑身颤栗着,眼底流露出求饶的意味。

    宋翊霜只当是没看见,长舌肆意掠夺她齿间的气息,将津液咽入自己腹中。

    苏又青一个劲儿地往后躲,不止是为了逃避这令人难以承受的吻,更是因为触手隐约要深入的架势。

    太冷了,就像冰一样……绝对不可以……

    在极具的惊恐之下,苏又青被吓到眼尾溢出了泪水,呼吸急促,几乎快要晕厥过去。

    终于,在她快要哭出声的前一秒,宋翊霜结束了这个长达好几分钟的吻。

    触手也堪堪停住,却依旧蠢蠢欲动。

    女人舔了舔唇上的水光,嗓声之中不由多了几分哑意:“刚才不是还很喜欢它们吗?怎么这么快就翻脸不认人了?”

    仅凭这句话,苏又青听出来了,她就是故意在吓唬自己。

    “我好冷,我们先回去好不好?”少女仍在垂死挣扎。

    “好啊。”宋翊霜竟难得地好说话,“不过在此之前,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嗯?”

    “要我?”她缓缓问道,“还是要它们?”

    它们——显然指的就是那些精神体触手。

    苏又青哪里料得到,自己刚才在气头上的胡言乱语,竟然真的被她记恨上了,并且和精神体攀比了起来。

    腹诽归腹诽,苏又青当然傻到不会在这时候乱说话。

    “你……”她回答得不假思索,“当然只要你。”

    宋翊霜轻声笑了,瞳孔中闪烁着光彩。

    “你这样说,它们似乎不是很高兴呢……”说话间,衣摆之下的触手又缓慢地游走起来。

    被圈住脚踝的苏又青,甚至连往后躲都做不到。

    惊慌失措之间,思绪变得混乱。

    时间在这一刻被拉得极为漫长,苏又青想不到什么应对的法子,唯有讨价还价:“不要……宋翊霜……你怎么可以说话不算数……”

    “我都说了,我只要你。”

    明知这只是少女在不得已之下的求饶,落入宋翊霜耳中却格外动听。

    “是吗?”她偏了下头,似没听清般,“只要什么?”

    “我只要你,只要你……”苏又青喃喃重复着,嗓音里崩溃得都快哭出来。

    明明宋翊霜什么都还没有做,她看上去却像是被欺负惨了。

    “真的只要我么?”女人握在她脚踝处的手终于舍得松开,抚上她的脸颊,“说说,你要我什么?”

    循循善诱的温和口吻,令苏又青几乎快要忘记了,她才是那个将自己逼得进退两难的人。

    “只要你……只要你这个人,只要你陪着我,只要你做的饭……”苏又青如数家珍般,缓慢地开口。

    宋翊霜眼眸中流淌出悦意。

    触手却依旧若即若离,时不时激得少女浑身轻颤。

    这个骗子,她根本就没有半点要放过自己的意思——苏又青彻底意识到了这一点。

    但在本能的权衡之下,她选择了妥协,失神重复着:“我只要你,只要你……”

    宋翊霜得到前所未有的满足感。

    即便这种满足,是她费尽苦心才得到,但女人依旧饮鸩止渴般,目光一错不错地盯着少女的脸。

    甚至口齿间生出渴意,妄图饮下更多足以令人心脏麻痹的毒。药。

    “还想要我什么呢?”她将唇瓣贴在少女耳边,轻声问。

    原本束缚住她双腕的那只手松开,指腹压在少女柔软的唇瓣上,带着不明的意味,时轻时重地按压着。

    指尖沾上湿意,缓慢地擦在唇瓣上。

    苏又青眨了眨眼睫,读懂了她的暗示。

    即便这种暗示令她极度羞耻,苏又青还是缓慢地抬起手,握上女人的腕骨处。

    指尖掠过长颈,锁骨……缓慢地向下移,留下一串湿漉漉的水光。

    外套的衣摆,早已堆叠在苏又青腰间,无法将女人的指尖隔绝开。

    “我想要你——”顿了顿,苏又青难以启齿般轻声吐出那两个字。

    说完,她闭上双眼,不敢去看宋翊霜的神色。

    愉悦到了极致,女人瞳中的墨色变得更加深不见底:“是吗?那如你所愿——”

    刹那间,苏又青咬住下唇,喉间发出哼声。

    是她忘记了。

    ——因为在湖水中浸在太久,宋翊霜的手同样冷得就像冰一样。

    与温热相碰撞,寒意成百上千倍被放大,强烈到令人落泪。

    逃跑的念头瞬间席卷全身,她顾不得其它,手肘撑在船板上,翻身就要往后躲。

    可苏又青忘记了这只独木船的狭窄程度,她甚至没来得及爬出半步,上半身便已经跃过了船舷。

    船身摇晃,隐隐约约有了要翻船的架势。

    忙不迭向后躲,却毫无防备地撞上宋翊霜的指尖。

    “呃——”少女撑在船板上的双手摇摇欲坠,在猝不及防的刺激之下仰起头,颈线伸展出修长的弧度,宛如一只被毒蛇咬住的天鹅。

    泪眼迷离之中,水面倒映出自己的脸。

    绯红的脸颊,唇瓣被吻得发肿……苏又青看得不甚清晰,有乌黑的长发从她身后悄无声息地游走出来。

    如同将人缠进水底的湖藻般,长发凉丝丝地贴在苏又青颈畔。

    随后缓慢映出宋翊霜的脸。

    倒映之中,她那双漆黑的瞳透露出难以抑制的兴奋,宛如勾住替死之人的水鬼,一旦抓住对方,便是魂飞魄散也不可能放手。

    “不是只要我吗?”女人在她耳边问道,“逃什么?”

    说着,她有意般加重了力度。

    带着凉意的唇再度贴上来,与少女接吻。

    苏又青无处可逃,身后是宋翊霜的怀抱,身前是深不见底的湖水,以及游走上来,时刻准备分一杯羹的触手们。

    气温越降越低,湖面甚至结了一层浅冰。

    雪花开始在冰面上堆积覆盖,白光亮得刺眼,令人几欲落泪。

    从少女眼睫处低落的泪水,在积雪上砸出小小的坑洼,尚未将它们融化,却反而被冻结成冰。

    可在外衣的掩盖之下,她的身体却散发出热气。

    宛如一汪泉眼,时刻都能漾出水来。

    温热,足以融化所有的寒意。

    ……

    苏又青总算是明白,宋翊霜为什么要给自己输送那么多精神力了。

    有了足够的精神力之后,分明无数次自己都快要昏死过去,却只能哭着迎接下一波侵袭。

    直至雪面的光芒逐渐变弱,夜色笼罩在整片湖水上。

    砰——

    烟花陡然在夜空之中炸开,流光溢彩。

    苏又青被折磨得衰弱的神经,甚至难以承受这突如其来的爆炸,浑身遽然一抖。

    奈何宋翊霜的反应比她更大,动作突然变得急躁不安。

    似一只发狂的小兽。

    船身摇晃得更加猛烈,似乎随时都有可能翻过去,苏又青喊了好几次慢些,宋翊霜却像是没听到般,置若罔闻。

    少女无力垂在身体两侧的手抬起来,似乎是又想要挣扎着逃跑。

    宋翊霜眼底浮现不虞,心底有声音在叫嚣着——从一开始,自己就应该牢牢地将她捆住,让她半分逃跑的念头都别想有。

    循着她的念头,被冷落压制的触手们轻易突碎湖面的冰层,转眼间已游弋到船上。

    然而——

    在被束缚住的前一秒,苏又青颤巍巍地抬起双手,却没有逃走,而是捂住了宋翊霜的耳朵。

    轰隆隆的烟花爆炸声,被少女柔软的手掌隔绝。

    悬在半空中的触手僵住,宋翊霜的动作也一并停下来。

    “别怕——”少女的唇瓣一张一合,“这样……就听不到了……唔……”

    下一秒,不得章法的吻,宛如漫天的烟花,朝苏又青袭来。

    宋翊霜吻着她,与她抵死缠绵。

    直至少女的手快要抬不起来,软绵绵地揽住她的脖颈,泪水溢出之际,指甲在宋翊霜颈间划出道道红。痕。

    宋翊霜非但不觉得痛,反而是畅快至极般,舌尖循着她的口腔深入,一直吻到少女喘不过气来。

    “想去看看烟花吗?”她终于放过苏又青,哑着声音问道。

    身下之人的瞳孔失焦,泪雾朦胧的双眸若即若离地看着她。

    苏又青张着唇喘气,半个字都说不出来,只能缓慢地眨了下眼,算是回应。

    宋翊霜坐起身,将少女打横抱起,迈出船舷之外。

    湖面尚未冻硬的冰层,当然不足以撑起两人的重量,但底下有触手支着,宋翊霜轻而易举地走出湖面,进入城堡之中。

    壁炉里的柴火已经燃烬,余温却尚在。

    比起室外,房间里要温暖得多。

    明知有足够的精神力,苏又青不会受到风寒,宋翊霜还是先将人抱进卧室里,给她换上暖和的居家服。

    苏又青脑海中依旧是一片空白,索性任她摆弄。

    穿好衣服后,宋翊霜才抱着她朝走出房间……

    她们来到了天台。

    从这个位置,可以俯瞰山脚下的夜景。

    小镇上灯火通明,烟花腾空而起,一朵接一朵地炸开。

    两人并肩坐在秋千上,苏又青头靠着宋翊霜的肩膀,疲倦地打了个哈欠。

    “好像啊。”她没来由地道。

    “像什么?”宋翊霜并没有看烟花,而是低下头,把玩着少女的手指。

    “很像水母啊。”苏又青道,“就是你精神图景里的那朵水母,不过祂是很大一朵,这些烟花是很多只小水母,漂浮在半空中。”

    宋翊霜若有所思。

    “其实不止是有很大一朵。”她道,“祂也可以变成很多只小水母,你想要看吗?”

    苏又青原本耷拉着的眼皮抬起来,眸中亮了亮。

    宋翊霜低下头,握住她的手,与她额头相抵。

    眨眼之间,海洋的暖流朝着她们袭来,将两人拥入其中。

    苏又青久违地进入她的精神图景。

    和往常那朵巨大的水母不同,海水之中漂浮着数不清的巴掌大的小水母。

    因为精神体受到污染,它们不是原本的金粉色,而是闪烁着幽蓝电光,在深海之中,反而显得更加吸引人。

    咫尺之间的水母近水楼台先得月,簇动着触手朝苏又青游过来,光滑的伞盖蹭在她脸上。

    又有一只不甘示弱,朝她颈间蹭。

    “等等……好痒……”少女轻呼着,一边往后躲,释放出自己的精神体。

    白兔如鱼得水,扑住就近的一只水母,跟吃青草一样,将附着在它上面的污染咬下来。

    虽然每次只能吃一小口,但胜在嚼的速度够快,转眼之间,就有十多只水母恢复了透明的金粉色。

    它们和幽蓝色的小水母混在一起,金粉和幽蓝交叠,形成渐变的蓝金质感,宛若暗夜星辰。

    再来一只叠上去,又变成了紫罗兰色色,随后又有新的颜色融入……小水母一朵接着一朵,伞缘摇曳着,释放出炫目光彩。

    恍惚之间,竟真像是海面上五颜六色的烟花,倒映进了水里。

    苏又青看得目不转睛,她有些好奇:“为什么你以前,从来没有变出小水母过?”

    “作战的时候,一整只比较方便快捷。”宋翊霜道。

    她没告诉苏又青,至于在精神图景里也不曾将它们变出来的原因——

    纯粹是虚荣心作祟,孔雀开屏般,想要在少女眼里,显得自己更加强大。

    ……

    苏又青没来得及欣赏这场水母烟花太久,便被宋翊霜推倒在珊瑚丛之中。

    “等……等等……”她的声调乱了节拍。

    妄图趁着宋翊霜看起来心情比较好,向她求饶,“我已经很累了,能够让我先好好休息吗?”

    宋翊霜视线落到她脸上,似乎在认真思考她的话。

    就在苏又青以为有转机的时候,女人唇瓣动了动:“似乎不太好……毕竟,我可不想被人质问自己在装什么。”

    这可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报应来得太快了。

    宋翊霜落在她脸颊处的手,已经缓慢向下移……

    苏又青握住她的手,委屈巴巴地摇了摇头。

    殊不知她这般模样,只会让人更想将她欺负到无助摇头,泪汪汪地说不出话来,最好只能发出些支离破碎的声音。

    宋翊霜感受到,胸腔之中的心跳正在升温,令她口舌干渴。

    只有靠近苏又青,时时刻刻从她的身体里汲取眼泪、津液……或是别的液体,才能得到片刻缓解。

    令人上瘾。

    这不止是哨兵对向导的本能依赖,更是因为她心口深不见底的暗井之中,埋藏了太多阴暗的欲念。

    它们宛如一条条嘶嘶吐信的毒蛇,永远都是在饥饿之中,甚至开始吞食彼此。

    嫉妒,不甘,恐惧再次失去……最终都被欲望吞入腹中,化作对少女时时刻刻的渴求。

    一旦得不到满足,便会不安地甩动着尾巴,恨不得从井里爬出来,将少女拖拽进去,让她永远也别想逃。

    可是不行,会将她再吓傻的。

    毒蛇伪装成乖巧的小猫,等待她的靠近抚摸,即便是闹脾气,也要掌握分寸,绝不能真的伸出爪子抓伤她。

    这真的很难。

    但宋翊霜逐渐开始乐在其中。

    譬如眼下,她偏过头,似不经意问苏又青:“而且……难道你不想我的精神体得到安抚吗?”

    闻言,苏又青推拒的动作果然缓了缓。

    ——按照基地的研究结果,向导的精神体,可以直接治疗被污染后的哨兵精神体。

    但治标不治本,一旦哨兵本人陷入狂暴化,精神体又会再次污染。

    最好的办法,还是给予哨兵安抚,让她感受到安全感。

    至于安抚的方式……

    绯色悄然染上苏又青的脸颊。

    她眼睫颤了颤,不敢再与宋翊霜对视:“那你轻一点好吗?我真的……受不住……”

    明知宋翊霜不可能真的照做,苏又青还是如此求饶。

    说罢,她闭上双眼,一副任人蹂。躏的模样。

    宋翊霜眼底漫出笑意。

    好乖啊。

    乖到自己都不忍心欺负她了。

    才怪——

    女人低下头,如同一头伪装成人类的怪物,不知餍足地开始新一轮的进食。

    ……

    海浪拍打着苏又青的身体,令她一阵阵发颤。

    除了宋翊霜肆意作乱的唇舌,她感受到什么从未有过的异样之感。

    细密的柔软,擦在她的身体上,激起一阵阵的战栗。

    是那些小水母……它们竟然……

    苏又青惊慌失措地睁开眼:“等等……不可以……”

    实在是太羞耻了,她甚至不敢低下头去看。

    可宋翊霜丝毫没有让它们停下来的意思。

    “宋翊霜……”苏又青唤她的名字,“你……不行……别这样……”

    快要哭了。

    宋翊霜才不想停。

    可突然之间,她有了更不像话的主意。

    女人伸出舌尖,轻轻舔舐苏又青眼尾的泪水,故作无所谓:“别怕,你早晚要熟悉它们的,不是吗?”

    那也不是现在,被一朵又一朵的小水母吸住……苏又青感觉自己的魂都要从身体里抽离了。

    “大的水母你不喜欢,小水母你也不要……”宋翊霜似有些为难的模样,“可它们到底是我的精神体,你总得选一个吧?”

    斟酌之后,苏又青结结巴巴地开口:“要……”

    “嗯?”宋翊霜问,“要什么?”

    “要……大的。”一番羞耻的话说出口,苏又青恨不得咬断自己的舌头。

    头顶传来女人的笑声。

    “果然——”她不怀好意道,“真是贪心……”

    才不是,明明都是她在一步步诱导着自己——苏又青在心底无声地反驳。

    小水母带来的酥。痒,在不知不觉间消失,换成了熟悉的触手。

    “如果是它们的话……”宋翊霜慢条斯理地开口,“可能要的时间有点久……”

    苏又青欲哭无泪:“大概……要多久?”

    “嗯……让我算一下。”宋翊霜煞有其事道,“可能未来的十几天,我们都在这里出不去,直到它们彻底得到净化和安抚。”

    十几天?

    苏又青脸色白了白。

    宋翊霜好整以暇,等待她的拒绝,自己才能更好地讨价还价。

    可出乎她的意料,苏又青视线飘忽不定,短暂的迟疑之后,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女人漆黑的瞳孔,猝不及防地收缩。

    她有意试探,少女究竟能够忍受自己到什么程度。

    但现在,已经够了。

    即便她不是真心爱自己,所做的一切或许都只是为了任务……也足够了。

    第105章

    出乎苏又青的意料,宋翊霜没再做下去。

    “似乎……我还没有严重到那般地步。”她道,“还是先看会儿烟花吧。”

    苏又青自是求之不得:“……嗯。”

    宋翊霜挨着她躺下来,两人依偎着彼此,被珊瑚丛簇拥。

    成群的小丑鱼从她们身旁游过,成千上万朵小水母依旧游曳着,绽放出独属于两人的烟花。

    似永不熄灭的星光……

    净化效果不错,即便到了第二天,镇上再度传来烟花声,宋翊霜也没有太大的反应。

    做饭,看书,打扫,酿酒……两人渡过了平静而又充实的一天。

    将新酿葡萄酒放到酒窖里的木架上,等待它将来发酵的时候,苏又青忽然想起一件事。

    “对了——”她道,“昨天我在镇上,看到新闻里说,斯特林家族似乎要涉足政界?”

    “是吗?”宋翊霜拿着一张百洁布,将酒瓶擦拭得一尘不染,似乎对此并不意外——

    “这个家族向来如此,比起山茶花,用恶龙来当她们的家族徽章更加合适。”

    苏又青不禁想象了下,一条条恶龙盘旋在山洞之中,守护着闪闪发光的金币,又得陇望蜀,想要整个国家乃至全球的政权……

    真的很形象。

    她莞尔一笑:“只不过如果真让她们上位话,会有什么变化吗?”

    “或许会有吧。”宋翊霜偏过头来,“不过对我们的生活,并不会产生任何影响,就足够了。”。

    确实没有任何影响。

    新鲜的食材以及日常所需每隔一段时间就会送上来,她和宋翊霜每天变着法子的,思考用它们做什么美食。

    烹饪,运动,玩桌游,做爱……不用考虑工作和学业,也没有任何经济压力。

    简直不要太爽。

    直到两个月后,苏又青在整理马车运上来的美食时,发现少了几类她们常吃的海鲜。

    “原本还打算做海鲜饭的。”她遗憾道。

    又看向老婆婆:“如果可以的话,请您下次带些鱿鱼和虾来,好嘛?”

    “这是当然的。”老婆婆道,“只不过附近的港口被封锁了,捕鱼船暂时无法出海,实在难以采买到新鲜海鲜。”

    “封锁?是有什么事吗?”

    “我也不太懂,好像是什么斯特林家族,现在所有港口都在她们管辖之中……等待她们派新的人来管理。”

    “这样啊……”

    看样子,斯特林家族上位比自己想象中还要快。

    苏又青若有所思……

    又过了半个月,新鲜食材送上来。

    “原本刚开春,有南方的鲜笋送过来的。”

    “不过斯特林家族颁布新的税收政策,即便是每个区之间的货物运输也要提高十个点的税收。”

    “农户们情愿让鲜笋烂在仓库里,也不想多出一分钱。”

    “今年春天应该很难品尝到这种美味了,真是可惜……”。

    再过一段时间,来送食材的并不是老婆婆,而是她的孙女儿。

    且她愁眉苦脸,像是发生了什么事。

    “是遇到什么麻烦了吗?”苏又青问道。

    “没什么……”

    女孩欲盖弥彰地想要遮掩,最终还是忍不住埋怨——

    “是我奶奶常吃的降血压药,价格疯涨不说,就算是想买也买不到,她已经病倒在床上好多天……”

    “这也和斯特林家族有关?”直觉告诉苏又青。

    “没错。”女孩的语气义愤填膺了起来,“这些人简直是见钱眼开的疯子,竟然颁布了新的专利法,管它是大病小病,药价都涨了好几倍……”

    “大家都趁着法规颁布之前疯狂囤药,乱成了一锅粥……”

    “早知道还不如上一位首相在的时候,至少一切都是井井有条,就算她有可能变异,那又什么关系呢?”

    “人类未必就要比怪物可靠。”

    苏又青轻咳一声,打断了对话。

    要知道,她口中的怪物……宋翊霜这会儿正在厨房里准备午餐呢。

    她安慰了几句,将女孩送走了。

    回到室内——

    厨房里已经咕嘟咕嘟炖着汤,宋翊霜正在窗前,翻阅着食谱。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将女人冷玉般的肌肤衬得更加有质感。

    天气渐暖,在她身上只穿了件雪色丝织衬衫,极具垂感的面料令身形轮廓更加清晰,宛如画家笔下才会有的纤长比例。

    就连被她翻阅着的,仿佛也不是什么食谱,而是从法老墓中出土的古代典籍。

    苏又青走过去,似不经意道:“好香啊,这汤还要炖多久?”

    “再过二十分钟,就可以了,等我再准备一份柠檬汁沙拉,算是解腻。”宋翊霜道。

    苏又青准备在嘴边的话,就这样止住了。

    “嗯。”她点了点头,“我来帮忙。”

    ……

    几乎每一次女孩到来,都要带来一些坏消息。

    它们都和斯特林家族所做的蠢事有关。

    比如提高税赋,导致民众的收入锐减,或者对小国的出口进行限制,并以此为要挟,低价购入稀有矿产。

    最夸张的是,她们决定削减在国民教育和健康上的开支,转而用这些资金扩充舰队。

    “她们以为自己是什么?是历史上记载的,十九世的日不落帝国吗?”女孩不满意地埋怨道,“简直被金钱和权势冲昏了头脑!”

    苏又青听得很认真。

    但在宋翊霜面前,却绝口不提。

    即便她确定,宋翊霜应该也听得到这些回荡在城堡之中的声音……

    直到深秋。

    女孩又运送食材上来了。

    马车的轮胎碾压在落了满地的枯叶上,发出沙沙声。

    她动作熟练将食物搬运下来,堆积在门廊处:“里面有采摘的蘑菇和榛子,一定要乘着新鲜的时候吃,或者蘑菇晒干后炖汤,香味也很浓……”

    苏又青:“好。”

    她等着来自女孩新一轮的抱怨。

    可对方却什么都没有说,只是提醒着她新食材的吃法,以及它们的保存方式。

    过于细心的提醒,就好像这次过后,她再也不会来。

    等后车空下来,女孩坐上了马车调头。

    刚要挥动了马鞭,苏又青叫住了她:“等等……”

    马车停下,女孩却没有回过头来。

    “请问你下一次,还要来吗?”她问道。

    “不会来了。”女孩低着头,小声地回答,“以后……可能都不会来了。”

    “为什么?”

    “因为——”女孩顿了顿,深吸一口气。

    她忍无可忍般,音量陡然提高:“因为斯特林家族做的那些蠢事,周边的国家已经联合起来,要对我们发动攻击。”

    “这些上位者平日里耀武扬威,等到战争来到的时候,却只知道缩在白塔里的宫殿里寻欢作乐。”

    “替她们上战场的,只能是我们这些平民。”

    女孩的身体大幅度抖动了起来,她双手捂住脸哭着道:“征兵令已经发到了我家,我的父亲早已去世,母亲上了年纪,妹妹还只是个孩子,能够替她们上战场的,只有我一个人……”

    苏又青沉默了。

    这一回,她说不出来任何安慰的话。

    她突然发现,虽然才过去半年,但女孩的身形比刚见面时舒展得多,肩膀也更加宽阔。

    是还在生长期的孩子。

    就好像田地里抽穗后的水稻,一天比一天肉眼可见地茁壮成长着,逐渐长出自己的形状。

    但毁掉这样一个鲜活的生命,只需要战场上一颗流弹,或是一次爆炸……

    或许凭着交情,自己应该想办法让她免于战争带来的灾厄。

    但在这个国家,还有很多和她一样的孩子。

    自己又怎么可能帮得过来?

    苏又青唇瓣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来……

    女孩擦干眼泪后,乘着马车离开了。

    苏又青独自一人回到城堡之中。

    她转了一圈,找到正在地下酒窖里的宋翊霜。

    这些摆放在木架葡萄酒,每隔一段时间就需要倒桶。

    宋翊霜正在做着这项工作,并用百洁布擦着瓶身并不存在的灰,再将它们放回去。

    “怎么了?”她看到少女神不守舍的模样。

    “没什么。”苏又青摇了摇头,却欲言又止,“你……”

    最终,她闭上了唇……

    苏又青决定先下山一趟。

    或许,等自己了解到外界的情况,便能够想出合适的对策。

    在此之前,她并不想给宋翊霜添麻烦——她的精神体不够稳定,还是在庄园里安安静静地休养比较好。

    可是,当她找借口提出要下山时,宋翊霜却回绝了她的请求——

    “马车太久没有用,已经坏掉了。”她淡淡道,“你想要下山的话,恐怕不是很方便。”

    “我可以自己走下去。”

    说完这句话,苏又青便意识到这简直不可能,

    ——虽然在山上看得到小镇,但两地的距离实际很远,真要走起来的话,恐怕得从天亮走到天黑。

    “那我可以骑自己的精神体去。”苏又青道,“它蹦起来跑得很快。”

    “嗯?”宋翊霜偏过头,微笑着看她,“或许——你可以试试看呢?”

    苏又青走到花园外,释放出精神体。

    白色垂耳兔低下头,开始啃地上的干草。

    苏又青用精神力操纵着它,让它变得和马差不多大,翻身坐了上去。

    可让她没料到的是,自己还没来得及坐稳,往日脾性温和的兔子竟猛地跺脚,试图将她从背上摔下来。

    苏又青没有防备,身体失去平衡,失重般向后仰倒——

    想象中的疼痛没有到来,几条触手轻柔地托住她,将她送入宋翊霜怀中。

    “抱歉,许是我给你输送过太多精神力的原因。”宋翊霜道,“它也变得不太听话了。”

    “天已经很冷了,还是安分地待在家里,哪儿都别去吧。”

    说着,将少女抱入古堡之中……

    腰没摔着,但下场也没好到哪儿去。

    苏又青怀疑,宋翊霜是不是偷偷吸自己精气了。

    她一整晚累得都哭不出声来,女人却神采奕奕,在她额头落下一个吻。

    “我去准备早餐。”她道,“你先吃完再睡。”

    苏又青没理她,将脸埋进枕头里。

    女人轻声笑着,指尖若即若离地触碰少女光洁的后背,激起阵阵颤栗。

    “知……知道了……”苏又青不得不给出回应。

    宋翊霜这才收手,转身离开房间……

    早餐送到枕边,是一碗热气腾腾的牛奶煮燕麦粥。

    苏又青端起碗,小口小口吃着。

    宋翊霜就坐在床头,看着她吃饭的模样。

    好像她是个时刻需要照顾的孩子。

    直到苏又青放下碗,女人看了一眼碗底:“还有一些牛奶,先喝完再睡。”

    “吃不下了……”还惦记着下山的事,苏又青没什么胃口。

    宋翊霜上半身前倾,朝她靠近过来,掌心贴到她的小腹处,轻轻压了压。

    “别……”隔着衣料传来的痒意,令苏又青浑身颤了颤。

    ——每次都是这样,一旦自己没有老实吃饭,宋翊霜便会用她的方式,来证明自己还能够再吃点。

    在她的注视当中,苏又青再度端起了碗。

    将剩下的牛奶喝干净。

    宋翊霜眼中流淌出浅笑,轻声夸哄:“真乖。”

    她接过瓷碗,将它端到楼下去。

    苏又青躺在床上,吃饱之后,本该睡觉的。

    但她忽然想起来什么,撑起酸软无力的身体下了床,朝衣帽间走去。

    ……

    等宋翊霜再次返回卧室,便瞧见她正背对着自己,安安静静地躺在床上。

    她走过去,打算俯身亲吻她的时候,却看到少女眸中空荡荡的,发呆一般。

    女人身形顿住:“怎么还不睡?”

    苏又青抿唇:“你……是不是根本就不想要我下山?”

    宋翊霜有些意外。

    没想到少女就这样直截了当地戳破了这层窗户纸。

    还以为,她至少要折腾一阵子,才能够发现这个事实呢。

    宋翊霜非但没有被拆穿的窘迫,反而双手撑在她的身侧:“这么快就发现了?果然是你……真聪明。”

    “我是太蠢,才会这么久才发现。”苏又青身子平躺过来,目光与她直视,“可以划到湖对面的船,是你藏起来的?”

    宋翊霜轻呵,没有否认。

    “葡萄园外的树篱,围了一圈铁丝网,也是为了防止我逃跑?”

    “还有呢?”女人指尖勾起少女胸前一缕发丝,将它们绕在指尖打转。

    “还有——”苏又青开口,“前阵子,我托送食物的女孩,带了滑雪板和雪杖到山上来,原本是打算等下第一场雪的时候,就可以练习滑雪的……”

    “可它们放在衣帽间的柜子里,消失不见了,也是你藏起来的?”

    ——就连用滑板下山这种可能性,也被堵死。

    宋翊霜颔首,眼底流露出愉悦:“好聪明啊,宝宝。”

    她鲜少用这样腻歪的词,来称呼苏又青,只是偶尔情到浓时,才会情不自禁地脱口而出。

    苏又青的耳根处开始发烫,分不清是羞的还是气的。

    “宋翊霜……”她的声音轻颤,“你究竟还骗了我多少,是不是来到这座城堡,从一开始也在你的计划之中?”

    果然,还是被猜到了。

    宋翊霜微笑着,眼底墨色愈发浓郁。

    她忍不住般伸出手,掌心覆盖在苏又青眼前。

    视线中陡然一片黑暗,女人拂出的气息就在颈边。

    “别用这样的眼神看着我……”她一字一句开口,“原本按照最初的计划,你应该只能被关在这座城堡里,每天被捆在床上,永远都下不了地,只需要乖乖**就好。”

    苏又青呼吸猝不及防地收紧。

    从语气之中,她读得出来,宋翊霜不是在开玩笑。

    一想到自己有可能永远被囚在这张床上,从日到夜承受着宋翊霜带给自己的一切,就算是彻底脱力,也有女人源源不断输送过来的精神力……

    苏又青呼吸乱了几拍,眼睫被泪雾浸湿。

    掌心被湿润浸湿,宋翊霜唇边的笑意凝住。

    “怎么这般不禁吓?”她轻声开口,“我只是说说而已,你看——我们现在不是很好吗?每天都有事要做,为什么还需要关心外面在发生什么?”

    难以想象,这样的话是从宋翊霜口中说出来的。

    苏又青深吸气,勉强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我记得很久以前,你带我去你长大的那家孤儿院,你,梅悦,封瑛……还有别的队友,都是在那里长大。”

    “你说过……就算是为了她们,无论多危险的事都要去做。”

    空气中凝固了几秒钟。

    “是啊。”宋翊霜缓慢开口,“曾经很长一段时间,我是这样想的,也这样做过。”

    “直到从失去你那一天开始——”她的声线沉下去,“我发现自己错得离谱。”

    “如果这个世界注定要毁灭,那就干脆让它毁灭好了。”指腹游离,轻抚着苏又青的脸颊,“我不想关心人类,战争和白塔……只想和你在一起。”

    “这样的愿望,难道很过分吗?”

    眼前的黑暗消失,苏又青看清宋翊霜的脸。

    双眸漆黑得渗人,就像是刚从地底爬出来的,透着阴冷的气息。

    “你当然可以觉得我是错的。”宋翊霜道,“但无论如何,我不会再选择所谓正确那条路了。”

    说完这番话后,宋翊霜等待着来自苏又青的指责。

    自私,冷血,不负责任,忘恩负义……无论什么样的词汇,她都欣然接受。

    然而——

    出乎她的意料,少女只是轻轻眨了下眼:“我知道了。”

    她面色平静:“现在我想要睡觉,可以麻烦你先从我身上下去吗?”

    宋翊霜身形僵住,目光逡巡在她脸上,似乎在判断苏又青是否还藏着什么后招。

    良久,她弯腰在少女额头落下轻轻一吻:“做个好梦。”。

    苏又青是跑不掉的——宋翊霜很清楚这一点。

    即便有些时候,自己不在她的身边,但哨兵对于环境的敏锐,足以让她捕捉到她的一举一动。

    比如眼下,宋翊霜正在厨房里切着胡萝卜,能够听到楼上少女正哼着小曲儿,捣腾着她从储藏室里翻出来的缝纫机。

    擦灰,涂油,试着踩上脚踏板……在发现它可以用之后,苏又青满意击掌。

    宋翊霜几乎可以想象得到,她得意的模样。

    唇角下意识浮起一抹笑,旋即又止住。

    ——不可以掉以轻心,她一定是在想逃出去的法子。

    可过了一会儿,楼上只传来了缝纫机断断续续的织声,以及剪刀裁开布料时的沙沙声。

    宋翊霜注意到,苏又青似乎在缝制些什么。

    在她们搬来庄园的这一年,她陆陆续续学会了烹饪,种植,雕刻……现在应该是在学习缝纫。

    而且比以往都还要用功,每天大半时间都埋头在缝纫机前。

    一周后,宋翊霜终于清楚地瞧见,她做出来的成品。

    是一条婚裙。

    大红色布料,简洁得体的款式,和百年之前,她们成婚那一天,苏又青穿的婚裙一模一样。

    除了婚裙,苏又青还做了一朵别在发间的红色绒花。

    但当她试着将头发盘起来的时候,却始终不得其法。

    只能求助宋翊霜。

    宋翊霜当然也不会过于复杂的盘发。

    但得益于足够多的触手帮忙,最终还是歪歪斜斜地在镜前为她编出像样的盘发。

    宋翊霜自然而然拿过对方手中的绒花,循着记忆中的场景,将它别到合适的位置。

    苏又青甚至难得上了妆,唇红齿白。

    她透过镜子,看向宋翊霜:“你觉得这一身,和我们当年结婚的时候像吗?”

    宋翊霜喉咙有些发干,听到自己略带沙哑的声音:“很像。”

    她伸出双手,将少女困在自己的怀抱和洗手台之间,鼻尖在她的颈后用力蹭着,恨不得能够埋得再深些。

    即便直觉告诉她,苏又青这样做,并非简单的心血来潮。

    但宋翊霜还是没能抵抗住诱惑,拉住少女的手,让她转过身来,唇瓣细细密密地沿着她的额头向下吻。

    唇瓣相贴,将她唇上的口脂吃下去大半。

    绵长的吻结束后,苏又青无力地向后仰去,将雪白的锁骨暴。露在宋翊霜视线当中。

    女人几乎是循着本能贴上去,不得章法地舔舐:“你今天好美……”

    “是……是吗?”苏又青断断续续地回应她。

    宋翊霜应了声,贪婪地张开唇。

    “等……等等……”苏又青打断道,“还记得我们结婚那天,你开始怎么称呼我的吗?”

    宋翊霜当然不可能忘记。

    “老婆……”她喃喃重复道,“你是我的老婆……”

    似陷入少女为她编织的美梦当中,即将长醉不醒。

    直至苏又青冷不丁开口:“那你可要珍惜……还能够叫我老婆的机会,恐怕用不了多久,我就不可能是你的老婆了。”

    第106章

    落在苏又青胸前的吻,蓦地停住。

    宋翊霜抬起头。

    “不会的。”她轻声开口,“没有人能将你从我身边夺走,你永远都是我唯一的爱人,是我的老婆。”

    “当然。”苏又青没有反驳她的话,“我很清楚你的实力,没有人能够与你作对,或者——就算我从你身边逃走无论多少次,你也有办法将我抓回来。”

    宋翊霜轻笑,不置可否。

    ——少女清醒而又理智的模样,令她不禁回想起她们刚认识的时候。

    彼时她们之间的感情,还是一颗尚未成熟的青涩果实。

    而不似现在,成熟得过了头,在即将腐烂的边缘。

    她知道,苏又青说这些话绝非心血来潮,而是藏着别的用意。

    但宋翊霜还是想听她说下去,享受两人之间难得更深一层的对话。

    “你说的没错。”她道,“我不可能让你逃走。”

    苏又青耸了耸肩。

    双手向后撑在台面的姿势,令她的腰和后背有些酸软,她选择调整了一下,略微往后坐,将身体前倾,双手搭在女人的肩上。

    “将我抓回来,然后呢?”她自问自答,“——一切都回到了原点。”

    “你可以像你说的那样,将我囚在床上,做任何你想做的事……或者用变异后的精神体威胁我,乖乖为你进行安抚……”

    说到这里,苏又青脸颊浮现不自在的红晕。

    但她仍然继续说下去——

    “可无论你怎么做,都改变不了一个事实——我不是你的老婆。”

    “因为它不止是一个调情的词,更是基于婚姻的基础上,对爱人更进一步的亲密称谓。”苏又青道,“而我和你……根本连结婚证都没有。”

    宋翊霜没有说话。

    她只是感觉自己的呼吸变得更加绵长,就连藏在肌肤之下的触手也因为兴奋而轻颤。

    不止是因为少女下意识的靠近,更是因为她如此清晰的言语。

    她在和自己交流。

    即便这种交流,出发点多半是需要宋翊霜去做些什么。

    但也好过往日表面的融洽,小心翼翼的相处。

    所谓的融洽和友好相处,就像一层看不见摸不着的玻璃,将她们阻隔开。

    无论她们的身体有多亲密,却反而让宋翊霜更加觉得不安,恨不得将少女从头到脚都牢牢占据。

    可眼下的交流,将她们之间的距离拉近。

    这种亲近,甚至比进入彼此的精神图景来得更加真实。

    “你说得对——”宋翊霜将下巴搭在苏又青的肩头,“我们还没有结婚证。”

    在维克多政权时期,她们曾仓促地领证成婚。

    但在维克多政权被颠覆后,旧有的一切规章制度作废,按理来说,她们应该重新领证,并在结婚证上刻下新政府的公章。

    “等等……”苏又青打断道,“你该不会以为,只是领了结婚证,老婆这个词就是可以随便叫的了吧?”

    宋翊霜发出一声低笑,顺着她的话问下去:“还有呢?”

    “就算是领了结婚证,也要这场婚姻能够维持得下去才行。”苏又青煞有其事道,“外面在发生战争,文明顷刻间就可能消亡,到时候整个社会……会再度陷入无序之中。”

    “你觉得……在一个无序无制度的世界,文明倒退,只是登记在一张纸上的婚姻,还有意义吗?”

    婚姻,是人类在文明社会才有的制度。

    如果宋翊霜真的想要和自己进入婚姻,并让它长久维持下去,就不可能对外界的动荡置之不理。

    苏又青已经很久都没有动过脑子了,为了说服宋翊霜,她难得说了这么一长串话。

    嗓子都有些发干。

    拥抱着她的女人没有说话,只有温热的呼吸拂在苏又青颈间。

    苏又青很清楚,她应该是需要考虑的时间,自己不应该再催促……

    “我明白了。”宋翊霜倏忽出声,“只要我将外面这些麻烦解决了,你就会和我结婚,是吗?”

    等等……她是怎么得出这个规律的……

    还没有等苏又青回答是与不是,宋翊霜又开口:“给我一晚上的时间——”

    “你要去做什么?”明明等到了自己想要的结果,苏又青心情却蓦然收紧,“回白塔?——恐怕这不太好,万一斯特林家族已经做好了对付你的准备……”

    “用不着那么麻烦。”宋翊霜口吻淡淡,“只需要去基地就行。”

    基地?

    那里唯一有用的东西,就是宋翊霜的晶核。

    苏又青明白过来:“我和你一起去。”。

    宋翊霜没有回绝苏又青的请求。

    出于私心,少女愿意陪伴自己,她当然求之不得。

    将身上的婚服换成衣柜里的作战服,苏又青问宋翊霜:“那我们该怎么去基地?”

    “等一等——”宋翊霜道,“很快就会有人来。”

    在此期间,她甚至慢条斯理地泡了杯奶茶,递到苏又青面前:“先喝一点,提提神。”

    苏又青捧着热奶茶,还没喝上几口,便听到城堡外传来巨大的嗡鸣声。

    像是直升机的螺旋桨,飞速在空中转动时传出的噪音。

    果不其然,窗外的夜色之中,出现一道刺眼的亮光,从天而降。

    直升机落到草坪上,她和宋翊霜肩并肩走过去。

    等靠得近了,苏又青才看见直升机的机身被漆成纯白色,机翼处映着斯特林家族的山茶花徽纹。

    是斯特林家族的直升机?

    她将头转向宋翊霜,用眼神问她,是怎么将这架飞机弄过来的?

    宋翊霜没有回答,只是扶着少女的手,让她先上了直升机。

    随后,她坐到她身旁,关上舱门。

    “去十九区基地。”女人对前面的驾驶员道。

    “收到。”驾驶员重复她的话,“目的地……十九区基地。”

    音调过于平静,没有任何情绪,就像是被人精神控制了一样。

    苏又青终于反应过来——在宋翊霜的异能之中,本就可以控制她人的思维。

    只要她想,任何人都不得不服从于她。

    自己真是傻得过了头,居然相信她会被警局的人控制住。

    甚至在将她救出来的那段路上,为了安抚她,还傻乎乎地任由她……

    呼吸一瞬间升温,苏又青将脸别过去,决定在下飞机之前都不理会她……

    飞机抵达基地。

    这里,一切依旧如往常般运行后,丝毫没有受到政权交迭的影响,或是战火的波及。

    这应该也是宋翊霜的功劳。

    但悬在大厅里的屏幕,却转播着前线的战争画面——

    从天而降的无人机,将炸。弹从空中抛掷,炸飞地面的坦克,又一颗颗炸。弹如同流星般飞坠,在轰鸣声之中,画面陡然中断。

    “几乎每天都是这样。”来接应她们的,依旧是研究员贝塔,“斯特林家族,终究要为自己的贪婪付出代价。”

    “恕我直言——”苏又青好奇开口,“她们中有你的亲人,难道你就不担心吗?”

    “担心?”贝塔笑着回答——

    “如果我再年轻十几岁,或许会对此感到忧心忡忡并痛苦,但或许是远离白塔太久,我逐渐意识到,在那里发生的一切,都不会让人意外。”

    “白塔就像是一座闹鬼的酒店,永远有源源不断的人进入,她们试图掌控它,却最终被它反噬。”

    “作为一个普通人,我唯一能够做的,只有远离,这样才能够保证自己的身心健康。”

    ……

    说话间,她们抵达关着狂暴化精神体的那座巨大玻璃球体。

    和上一次来时相比,变异后的触手数量并没有明显减少。

    它们看上去虽然没有之前疯狂,但仍旧隔着玻璃,迫不及待地朝着苏又青贴近。

    滑腻的触手,在玻璃上留下湿漉漉的痕迹。

    宋翊霜略微上前了半步——

    触手们似受到威慑般,惊惧中颤了颤,争先恐后的架势减缓了许多。

    苏又青转头看去。

    和往常一样,在靠近狂暴后的精神体之时,宋翊霜的脸色有些苍白。

    但与先前过于虚弱的反应相比,状态要平稳了不少。

    看来——

    她们在庄园里与世隔绝的这一年,也不是完全没有收获。

    不过,苏又青还是担心:“你确定现在能够吞噬完整的晶核吗?或许……我们可以想想别的方法……”

    “没有比这更快的方法了。”

    说话间,有移动机器人将一个医疗箱送过来。

    贝塔输入密码,箱子里是装着蓝色液体的针筒。

    看起来有点像之前注入宋翊霜体内的镇定剂。

    “这是浓缩后的镇定剂。”

    果然,贝塔开口道——

    “里面一滴药剂,抵得上百支普通镇定剂,如果在吞噬下晶核,出现不可控制的狂暴化现象后,可能就要麻烦苏向导你了。”

    苏又青看着粗得过了头的针筒,声音放低:“这种浓缩后的镇定剂,会有什么副作用吗?”

    “临床上,使用过这种镇定剂的案例,只有宋首相一个人。”贝塔,“那一次,她昏睡了整整三年。”

    “作为研究员,我不建议再次使用这种药剂,因为它可能和之前残留的药性叠加,产生不可预估的危害。”

    “搞不好的话……这一次是永远昏睡过去也说不定。”

    半晌,苏又青没有出声。

    “不用听她夸大其词。”宋翊霜拿起镇定剂,送到苏又青手中,“有你在,它未必派得上用场。”

    这只镇定剂,真的派不上用场吗?

    但愿如此。

    苏又青心情变得沉甸甸的,她抬起头,看向那些变异后的精神体——

    宋翊霜要完全靠她自己,去控制这些肆意生长的触手……一旦失败,结果会是什么?

    在她思考的时间里,贝塔已经输入密码,打开了通往晶核存放点的门。

    ——巨型玻璃球体下方的基座,原本严丝合缝的金属面赫然向两边拉开,露出两米宽的门。

    门后,通往球体正中心。

    走进去,头顶是玻璃穹顶。

    她们就像是在水族馆里,只不过头顶漂浮的不是鱼群,而是游走的触手。

    “说起来……”为了缓和气氛,苏又青漫无目的地闲聊,“我好像还没有和你约会过呢,水族馆,游乐园,电影院……这些情侣去的地方,我们一个都没有去过。”

    她眼底流露出憾色。

    “等离开这里,我们就去。”宋翊霜顺着她的话回答。

    “嗯。”

    四周又安静下来,只剩下触手撞击在玻璃上的砰砰声。

    她们走到了球体的正中心。

    在它的中央,静静摆放着整颗晶核。

    虽然和曾经那颗陨石相比,被提炼出来的晶核体积已经减少许多,但仍是不容忽视的存在。

    深蓝色的表层闪烁着萤光,就好像深海之中伪装成岩石的海龟,一旦有小鱼靠近,便会张开血盆大口将它们吞下去。

    无论任何人,只要在看到它的第一眼,便能唤醒藏在直觉之中的对于危险的警惕。

    晶核被罩在一层钢化玻璃之中,需要输入密码,才能够被开启。

    宋翊霜抬起手,点亮屏幕,开始输密码。

    滴,滴,滴,滴……在即将输入最后一个字母时,她的手腕忽然被人握住。

    偏过头去——

    苏又青握着她的手,深吸一口气:“算了……不需要吞噬它,不需要……”

    她像是说给宋翊霜听,也是在说服自己。

    女人原本平静的眸光,泛起淡淡的涟漪。

    她的指尖离开屏幕,目光分毫不移地盯着苏又青的脸:“为什么不需要?你希望这个世界能够恢复和平的,不是吗?”

    “没错,我当然是这样希望,可是……”

    苏又青不敢想象,万一晶核吞噬失败,或者发生精神体狂暴化,宋翊霜会是什么样子?

    眼前毫无征兆的,浮现宋翊霜初次将陨石吞噬后的画面。

    她的面容因痛苦而扭曲,汗水一滴一滴地沿着下颌滴落,好像随时都会死去。

    然后,又是她第一次精神体狂暴化的时候,在瑞利城,她躲在旅馆后院的房间里,因为触手变得过于丑陋,而不愿意出声见自己。

    以及在商场里,即便是有意为之,但当精神体狂暴化发生时,苏又青能够清晰感受到,她的心跳和呼吸变得孱弱。

    还有去年那场的大雪,她的血将整片湖泊染成鲜红。

    无数个画面交叠在一起,浮现在眼前的,是此刻宋翊霜无比清晰的脸。

    无论是在自己消失之前,还是消失后的这百年间里,宋翊霜因为她顶级哨兵的身份,已经承担了太多太多。

    她不欠这个世界什么。

    如果自己为了目标,就威逼利诱,让她再去承受这些痛,那和曾经维克多的高层有什么不同?

    不过是一样的卑鄙。

    苏又青喉咙微微哽住,握紧了她的手腕,转身朝反方向走去。

    却被宋翊霜略微加重力度,重新拉了回去。

    身体失去平衡,苏又青跌入她的怀抱之中。

    “我不明白。”女人从身后抱着她,“为什么要突然间变了主意,告诉我,好吗?”

    这简直是明知故问。

    可宋翊霜非要一问到底,从她口中撬出明确的答案不可。

    苏又青抿紧唇,说不出话来。

    宋翊霜不依不饶,侧脸与她的脸颊轻蹭着:“我想要知道答案,告诉我……我需要你清清楚楚地说出来……”

    她揽在少女的双手收紧,姿态逐渐放低:“求你……清楚明白地告诉我。”

    苏又青垂在身侧的手紧握成拳——

    “因为在我心中,你不止是维持秩序的工具,更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我不希望你因为晶核的反噬,而受到什么伤害。”

    “只是这样吗?”宋翊霜声线变得更低。

    苏又青咬住唇,不再出声。

    “一定还有别的原因的。”宋翊霜道,“有那么多人都亟待我的帮忙,你却只是不希望我受到伤害……为什么?”

    一字一句,像把小凿子,誓要将苏又青蚌壳一样的嘴敲开。

    “为了这个世界,你做的已经够多了。”苏又青缓慢开口,“无论现在外面是什么状况,你都完全可以置之不理,用不着再将自己搭进去。”

    “只有这个原因?”宋翊霜问。

    她语气中的热切降了温。

    苏又青身体僵了僵:“没错。”

    揽在她腰间的双手,忽然松开。

    就在苏又青以为她被自己说服时,下一秒触手紧缠到腰间,沿着她的腰线向上勾住了手臂,牢牢将她的双腕束缚在身后。

    触手的另一端,吸附在玻璃壁上,将少女一并拽过去。

    后背冷不丁撞上坚硬的玻璃,即便有触手垫着不会疼,但也足够苏又青蹙了下眉,呼吸在遽然收紧。

    在这种地方,被触手紧紧缠住……

    即便知晓自己挣扎不开,苏又青仍本能地反抗了起来:“不行……宋翊霜……你先放开我,有什么话我们好好说……”

    女人站在几米之外看着她,目光没有波澜。

    她并没有靠近苏又青,而是出乎意料的,转身朝晶核走去。

    抬起手,在面板上输入密码。

    意识到她想要做什么,苏又青瞳中轻颤:“我反悔了,宋翊霜,我都说我反悔了,难道你没听见吗?”

    滴——

    宋翊霜按下密码的第一个数字。

    落入耳中,就像爆。炸的倒计时。

    一阵不安感,从苏又青的后脊处窜上来,她慌不择路:“就算我们没有结婚证也没有关系,你想要怎么称呼我都可以,那只是一张并不重要的纸……”

    滴——

    宋翊霜继续按密码。

    苏又青有些恼了:“宋翊霜,你有没有想过万一再精神体狂暴化怎么办,是你自己选的,到时候我可不会帮你治疗……”

    像是没听到她在说什么,宋翊霜低着头,继续按密码。

    连着响起好几道滴声。

    咔嚓——

    玻璃门打开了。

    苏又青在一瞬间变得安静。

    她看到宋翊霜抬起手,触手从她的皮肤之下生出来,朝着晶核游走而去,挨得越来越近。

    “因为我喜欢你。”

    陡然响起的声音,打断了宋翊霜的动作。

    她指尖轻颤,转头看向苏又青。

    没有与她对视,苏又青别过脸,似羞于承认般:“……所以,我不愿意再看到你受伤,不想让你陷入危险之中。”

    宋翊霜久久没有动作,甚至忘记了呼吸。

    就好像这只是一场幻梦,只要稍微动作,泡沫就会裂开破碎。

    良久,宋翊霜眸光动了动。

    “抱歉。”她看似平静道,“请问你刚才说什么了,我没有听清。”

    苏又青呼吸一滞。

    她可以肯定,宋翊霜绝对是听见了,不过是想要戏弄自己。

    但看到女人探出的触手,和晶核离得太近,苏又青闭了闭眼:“我说……我……我不愿意再看到你受伤,也不想让你陷入危险之中。”

    “这句我听到了。”宋翊霜偏头,“我是说上一句。”

    “因为……因为我喜欢你。”终于将那两个字吐出口,苏又青自暴自弃般,“因为我喜欢你,所以不想让你受伤,因为我喜欢你,不想你陷入危险之中……”

    苏又青已经记不得,自己上一次这样表达感情,是在什么时候。

    好像那时候她还是六七岁,那是父母离异后的第一年。

    过年,母亲拎着大包小包来老家看她。

    苏又青好开心,拿着母亲买给自己的小零食,头上戴着新发卡,在村里转来转去。

    “这是我妈妈给我买的。”

    她想让每个人都知道,自己才不是她们说的那样,是个没妈的野孩子。

    夜里,她和妈妈睡在一张床上,问道:“妈妈,是不是过了明天,你又要回城里打工?”

    母亲没有否认,并许诺打完工,明年可以给她更多好吃好玩的回来。

    “我不想要好吃的好玩的。”苏又青抱紧她,“妈妈,我想要和你一起去城里,可以吗?我会很乖的……绝对不惹你生气。”

    女人笑着摸了摸她的话,答应了。

    可第二天,天色蒙蒙亮,苏又青在半醒半睡中,失去了冰冷的怀抱。

    寒风中她哭着追出去,看到的却只是摩托车在土路上扬起的灰尘。

    苏又青不怪她——

    每个人都应抛下累赘,去追求更好的生活。

    但也是从那一天开始,她学会了去隐藏自己的感情,因为它本就是无用而可笑的。

    分不清是回忆起往事,还是被因为宋翊霜带来的情绪波动,泪水从她的眼尾溢出来,沿着脸颊滑落。

    直至脚步声靠近,宋翊霜走到她面前,指腹轻轻揩去她脸上的泪水。

    “我不是还好端端在这里吗?”她道,“怎么哭得这么伤心。”

    泪水多得擦不完,宋翊霜便将唇瓣贴上去,轻轻地吮吸着。

    女人的唇柔软而又冰凉,令人想起从天空落下的雪花,将她从灰暗不见天日的回忆中唤醒。

    苏又青深吸一口气,她偏过头,泪眼朦胧之中,贴上了宋翊霜的唇。

    泪水的苦涩,在柔软的唇舌之中化开。

    宋翊霜能够感受到,在这个吻之中,苏又青似乎急于捕捉到一些什么。

    她理所当然地纵容着她,舌尖勾住她柔软的舌,带入自己的口齿之中,汲取她的津液,再彼此交换。

    直至她们的呼吸都乱了节拍。

    束缚在少女身上的触手松开,她的身体便软下来,落入宋翊霜的怀抱之中。

    女人掌心托住她的腰,唇瓣分离之际:“只是喜欢我吗?”

    ——宋翊霜得寸进尺,讨要更多的感情。

    苏又青不自然地抿起唇,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我对你,可从来都不止是喜欢。”宋翊霜道,“除了喜欢,还有爱。”

    爱,究竟是什么?

    当然,也不是说苏又青不懂这个词。

    从牙牙学语的那一天开始,她和每个孩子一样,就开始了解爱这个词。

    它似乎多来自于亲人或恋人,是一种能够让人感到幸福的情绪。

    可它又实在太虚无缥缈,从来没见到有人真正将它捕捉到过,清晰明了地呈现出来。

    苏又青流露出显而易见的困惑。

    对于她的反应,宋翊霜并不意外。

    即便贪得无厌地想要更多,宋翊霜还是见好就收。

    “迟早有一天——”她只是不禁许诺道,“我要你喜欢我,也要你爱我。”

    真是专横得很。

    苏又青却忍不住笑了:“我相信,或许会有那么一天。”

    两人站稳身形,走到晶核前。

    “将它锁上吧。”苏又青道,“总会有别的办法制止这场战争,要不然我们先去集齐旧队友?”

    “那样的话,太拖延时间了。”宋翊霜摇头,“相信我,不会有事的。或者——你再多说几声喜欢我,有助于我的精神体稳定?”

    第107章

    宋翊霜说这番话,更大程度上,是为了缓解苏又青的紧张。

    并不指望总是在回避的她会突然间转性,短时间内再次告白。

    但出乎意料的——

    苏又青踮起脚,在她脸颊处落下蜻蜓点水般一个吻。

    少女眼睫轻颤:“我喜欢你,是真的很喜欢。”

    宋翊霜愣住了。

    她本该做些什么的——譬如回应少女这个吻,与她告白,或紧追不舍地盘问她究竟喜欢自己什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但胸腔之中心脏跳动剧烈,让宋翊霜整个人动弹不得。

    就好像是一具运行过载的机器人,再有任何的动作,系统便会彻底宕机。

    良久,宋翊霜找回自己的声音:“嗯。”

    她甚至不去看苏又青的脸,免得自己会在这里做出失控的举动。

    还是先完成正事。

    等战争结束后,危机缓解,她们就可以成婚,自己就可以名正言顺地称呼她……

    她再度抬手,触手朝晶核席卷而去。

    苏又青原本因主动献吻而羞涩的心情,一瞬间揪紧。

    她看着一根又一根的水母触须,将晶核严丝合缝地缠住,像是被它表面的温度烫到般融化开……

    宋翊霜的脸庞,在陡然间失去血色,肌肤好似透明。

    难以承受晶核和精神体融合时带来的剧痛,她闭上双眼。

    按理来说,这时候,苏又青理应将手放在作战服的口袋处。

    ——里面装着浓缩镇定剂,一旦宋翊霜发生狂暴化,自己就应该注入药剂。

    但苏又青没有这样做。

    她只是屏住呼吸,安安静静地等待着,直至宋翊霜彻底将晶核吞噬。

    头顶忽然传来玻璃碎裂时的声音,抬头看去,起初只是一道细微的裂缝,但转眼之间裂缝开始延伸,扩大到整个玻璃球体的内胆上。

    ——晶核被吞噬,变异后的触手们迫不及待地靠近原本的宿主。

    却忘记了它们自身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灾难。

    “宋翊霜——”苏又青提高音量提醒。

    哗啦——

    难以承受变异体的攻击,玻璃彻底破碎,如同烟花般从高处坠落。

    与它们一同重重砸下来的,是潮水般汹涌的变异触手。

    在被它们砸中的上一秒,苏又青陡然腰间一紧。

    是宋翊霜揽住她的腰,腾空跃起。

    即便已经很多年没有作战,但进入危机状态时,宋翊霜依旧伸手敏捷,跃到高空后,她灵活地踩在变异体上方。

    等到又一根粗壮的触手袭来时,有飞速跃起。

    “看来——”宋翊霜冷声开口,“分开得太久,它们已经忘记了谁才是真正的主人。”

    “需要我帮忙吗?”苏又青问着,试图释放出精神体的白兔。

    “还不用。”

    说话之间,宋翊霜释出的触手,已绞断了几根冲在最前面的变异体。

    幽蓝色的血液,从断裂面奔涌而出,看上去触目惊心。

    苏又青没来得及看再看第二眼,眼前便被女人戴着作战手套的手挡住。

    视线陷入黑暗之中,周遭不再是杀戮声,而是温柔的海浪朝她袭来。

    等宋翊霜覆在她眼前的手松开,苏又青已置身女人的精神图景之中。

    和外界的凶险不同,这里依旧是一片祥和。

    “你还好吗?”苏又青的第一反应,是在珊瑚礁上坐起来,观察宋翊霜的状况。

    “很好。”宋翊霜平静地回答她,“从来都没有这么好过。”

    话是这样说的,她的身体却虚弱般搭在苏又青身上。

    苏又青忽地发现,往日总是漂浮着水母的精神图景内,现在却找不到一条触须。

    海水清澈而空荡。

    “等它们解决了外面那些变异体,就会回来。”宋翊霜解释道,“趁现在,你可以好好休息。”

    苏又青嗯了声。

    她握住宋翊霜的手:“你也一起休息。”

    宋翊霜笑了声,极轻地在她额头落下一个吻。

    两人脸对着脸躺下,闭上了双眼。

    精神图景之外,精神体和变异体的厮杀仍在继续,胜负逐渐分明……

    难得睡上这样一个好觉。

    因为哨兵的精力更加旺盛,宋翊霜理所当然地比苏又青醒得更早些。

    她双手撑在少女身侧,欣赏着她的睡颜。

    还没来得及多看一会儿,苏又青睁开了双眼。

    “已经……结束了吗?”她揉了揉眼睛。

    “快了。”宋翊霜温声道,“不再多睡一会儿?”

    好久没有这样熬一整个大夜,苏又青当然也想狠狠睡个懒觉,但她始终惦记着宋翊霜的状态。

    即便她的脸色,比入睡前看上去已经好了很多。

    “你真的不需要安抚?”苏又青问。

    “于我而言,你的告白就是最好的安抚。”宋翊霜弯下腰,鼻尖轻蹭着她的脸颊,“或者,你觉得我需要安抚的话,也不是不行。”

    苏又青呼吸收紧。

    好吧,看样子,宋翊霜是真的安然无恙地度过了这一回。

    已经有精力说这些不正经的话。

    但也只是不正经了那么一下,宋翊霜收起唇边的浅笑:“差不多了。”

    说话间,精神图景里的场景,逐渐变得透明,直至她们可以看到外面的世界。

    浩瀚无边的汪洋,与整座基地内部的空间相重叠,就像是覆盖在它上方的投影。

    可以清晰地看见,玻璃球体内的变异体,在这场抗衡之中屈于下风,满地都是断裂的触手。

    笼罩在上空的,是庞然大物般的金粉色水母。

    水母的伞盖和触须之中,夹杂着没来得及彻底净化的幽蓝色,为它添上诡异的神秘感。

    许是感应到宋翊霜的召唤,巨型水母摇曳着伞缘和触手,飘然游进精神图景之中,化作无数只小水母散开。

    精神图景内的画面变得鲜明,直至再度与外界隔绝。

    “我们不先去白塔,想办法制止战争吗?”苏又青问道,“还是说,你需要再休息一会儿?”

    “那样太麻烦了。”宋翊霜道,“还有更快的办法。”

    更快的办法?

    宋翊霜并未直接解答,而是握住了苏又青的手。

    肌肤相处的瞬间,苏又青感受到的不止是她的体温,还有晶核带来的,无限磅礴的力量。

    这并非只是简单的精神力,而是凌驾于所有生命之上,可以掌控一切的力量。

    要知道,这世界其余的异能者,只是受到晶核影响产生的变异。

    而宋翊霜,是真正掌控这颗晶核的人。

    就好像……她比所有异能者,都要更高一个维度,能够清晰地感受到她们每个人的存在。

    北半球的清晨,一位异能者正匆忙起床,加快刷牙的速度,准备赶去上班。

    南半球的海岸,一位异能者正握紧鱼竿,用力向上一拉,一尾红色鳟鱼跃出水面。

    面前在好像有一盏转灯,投射出每个异能者正在做的事。

    苏又青甚至不经意瞧见,正有人与恋人接吻……下一秒,画面飞速切开。

    原本还有些窘迫的她,忍不住扬起唇,笑出了声。

    下一秒,耳垂被轻轻咬住,苏又青便笑不出来了。

    “别……”她小声求饶。

    “我也是头一回使用这种异能。”宋翊霜道,“多一点耐心,好吗?”

    说话间,精神体感应的画面,终于精准捕捉到战火的爆。炸声。

    苏又青唇边的笑意凝住,严肃了许多。

    好在她没有等到宋翊霜的精神体狂暴化,只是感受到女人揽在她腰间的那只手收紧。

    战场的炮火和呐喊声,犹在耳边。

    在前线,无论是异能者还是普通人,都有可能在顷刻间失去性命。

    苏又青感受到宋翊霜缓慢开口——

    【前线所有的异能者和士兵们。】

    “谁,谁在说话?”一名正在填充弹药的士兵,停住了手中的动作。

    她以为是自己被炸。弹的声音袭击了太多次,以至于出现幻听。

    但当她看向四周时,所有的战友都停下了动作,她们环视四周,在没有找到出声之人后,不约而同地抬头看向天空。

    好似那道声音,来自未知的神明。

    【我是你们曾经的首相,宋翊霜。】

    声音再度响起。

    没错,她们听出来了,这是宋首相的声音。

    每个人的脸色都变得惨白。

    她们并不指望,宋翊霜会突然出现,像百年前历史上记载的那样,拯救自己。

    因为今天的一切,归根结底是她们愚蠢的选择。

    或许……宋翊霜的声音出现在这里,只是为了看她们的笑话,再毫不留情地将所有人毁灭。

    ——对于太过强大的力量,任何人的第一反应都是恐惧。

    有人已经跪倒在地,哭诉着自己的罪过,祈求宋翊霜的怜悯。

    【对于你们的性命,我没有丝毫兴趣。】

    女人的声音没有丝毫情绪,好像只是在进行一项不得不完成的任务,不需要半个字的煽情和感性。

    【我只是要求你们,放下手中的武器,离开战场。】

    【回到你们本该属于的地方去。】

    【这并非请求,而是命令。】

    【我命令你们——离开战场,回去。】

    在听懂她的话后,有跪倒在地的士兵放下胸前的枪,试探着站起来……然后,她朝着前线的反方向跑去。

    “哈哈——”她一边跑着,发出欣喜若狂地笑声,“我终于自由啦,我可以回家了……”

    砰——

    一道枪声响起。

    逃跑的士兵僵在原地,一动不动。

    第108章

    “任何人都不准逃跑。”在对天鸣枪后,斯特林家族派遣出的长官大声道,“没有上级的命令,你们就应该一直战斗,直到胜利那天为——”

    为止两个字没说完,又是“砰”的一声。

    这一回倒不是枪响。

    而是那名长官的脑袋突然炸开,鲜血混合着脑浆溢了出来。

    站在高处的身体,轰然栽倒在地。

    没有任何人开枪,但这名战争的维护者,就这样死在了所有人的目光之中。

    宋翊霜清晰无误地向所有人证明,忤逆她的命令,会是什么下场。

    某种程度上,她的的确确是这个世界的神,毋庸置疑的主宰者。

    或许是出于胆怯,也或许是这道命令正中她们的心思,士兵们陆陆续续放下手中的武器,离开了战场。

    只留下断壁残垣,硝烟灰烬。

    ……

    苏又青依偎在宋翊霜怀中,久久没有动。

    直到女人切断晶核和所有人的联系,问她道:“吓到了?”

    “还……还好……”嘴上在逞强,苏又青实际上吓得腿都软了。

    这就是宋翊霜的实力吗……甚至她展露的还只是冰山一角。

    真是恐怖如斯。

    但苏又青更关心的是——

    “这样使用晶核的力量,对你的身体不会有反噬吗?”

    “还好。”宋翊霜淡淡道,“或许,是我已经让它彻底服从于我了。”

    想来也是。

    虽然晶核会有自己的意识,但遇到宋翊霜这样的对手,还真只有老实认命的份。

    一瞬间,苏又青竟与它同病相怜了起来。

    索性学着晶核的认命,苏又青紧绷的身体松缓下来,整个人完全靠在宋翊霜怀中:“好吧,是有些吓到了,腿软,不想动……”

    “先回房间去休息。”宋翊霜将她抱了起来……

    走出玻璃球体之外,贝塔依旧等在门外。

    “恭喜两位。”她道,“一切比想象中还要顺利。”

    她又看向苏又青:“苏小姐,我一个不情之请,可以说出来吗?”

    苏又青的第一反应倒不是答应她,而是急于扳开宋翊霜的手,想让她将自己放下来。

    奈何宋翊霜的手臂却收得更紧,纹丝不动。

    苏又青只好无奈放弃,示意贝塔尽管说下去。

    “是这样的,我知道等这次过后,对斯特林家族的清算是必不可少的。”

    贝塔道,“我无意为她们求情,只是想替我的表妹露西娅说上一句——她只是个孩子,绝对不可能参与其中,等到审判的时候,对她宽容些可以吗?”

    看来,贝塔口头说着不关心白塔的事,却终究也有牵挂的人。

    可苏又青不懂这种事,只能将脸转向宋翊霜。

    “我无意插手此事。”她轻描淡写道,“或许,还是要你自己想办法比较好。”

    说罢,径直离去……

    战争以一种始料未及的方式,在短短半天内结束。

    前线的士兵陆陆续续回到家中,与家人们庆祝她们的安然无恙。

    就这节庆般的欢天喜地之中,所有人也回过神来——绝对不能让斯特林家族继续掌控政权,否则她们的愚蠢会将一切带向灭亡。

    当然,在此之前,人们也曾有过反抗。

    但那时候无论政府官员还是军队,都是斯特林家族的走狗,无论是任何人或者团体,都难以与她们相抗衡。

    而现在,战场上出现的宋翊霜的声音,给了她们信心。

    在白塔,无数人成群结队地走上街头,在异能者的带领下,占领政府的办公大楼,闯进斯特林家族的豪宅。

    她们砸碎墙上昂贵的挂画,将花纹精美的羊绒地毯燃烧后用来取暖,再将酒窖里的珍藏取出一饮而尽,将它们洒得到处是谁。

    又不知是谁忘了熄灭烟头,洒出来的酒被点燃,燎到厚绒窗帘上,瞬间大火熊熊燃起。

    人群仓皇逃窜而出。

    在这场火灾之中,只有两只关在笼中飞不出的鹦鹉,失去了生命。

    以及斯特林家族百年间不断修缮的家宅,被付之一炬。

    这样的闹剧持续了近两个月。

    军方不得不出面,将因为放走宋翊霜而还在监禁之中的封瑛释放出来,由她继续担任军部大臣,并临时掌管白塔。

    在封瑛的管理之下,局面得到了有效控制。

    先是对白塔的政府官员进行清查,再以发动战争罪的名义,抓捕四处流窜的斯特林家族的成年人,将她们关进监狱之中,等待审判。

    不过短短几日,白塔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就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苏又青和宋翊霜重返白塔。

    宋翊霜回到白塔,并非出于对权势的留恋,只是想尽快和苏又青领到结婚证。

    至于苏又青……

    少女有了一套新的说辞:“倒不是我不想尽快和你领证,只是……我现在要以艾丽丝的身份和你成婚吗?我不想失去自己原本的名字……”

    “而且——我还有学业没有完成……”

    学业,真是很重要。

    这不只是因为苏又青对原身的承诺,也是她自己深植于潜意识之中的观念。

    当然,苏又青知道这样的推脱,对宋翊霜而言是不公平的。

    她小心翼翼地觑着女人的脸色,踮起脚尖吻她的脸:“再等一等我……等我毕业后,在白塔找到工作,我们就结婚好不好?”

    宋翊霜看着她,没有说话。

    苏又青心头更没底了。

    沙发上,她上半身靠得更近,讨好般双手揽住了女人的脖颈:“好不好嘛……”

    宋翊霜依旧不为所动。

    苏又青咬了咬牙,索性张。开腿,坐到她的大腿上,缓慢地移动着。

    房间里暖气开得很充足,即便是冬日里,苏又青也只穿着一条睡裙。

    睡裙之下,衣料摩擦着柔软的肌肤,触感清晰。

    苏又青的呼吸变得有些乱。

    宋翊霜看着她,忽然抬起了左腿膝盖,搭在右腿上方。

    “唔……”冷不丁被她的膝盖顶到,少女发出一声轻呼,身体失去中心前倾,整个人撞入宋翊霜怀中。

    她浑身一激灵,脸颊猝不及防地漫出绯红,眸中浮现雾气。

    如果在往常,苏又青早就下意识别过脸,不让她看到自己此刻的模样。

    而现在是自己有求于人……她只能抬着脸,眼巴巴地盯着宋翊霜。

    像一只乞食的小狗。

    宋翊霜喉咙动了动,却依旧没有其余的动作。

    看来……这次是真的不好哄了。

    少女轻咬下唇,在短暂的思忖后,握住宋翊霜搭在沙发上的手。

    女人一贯清瘦,肌肤之下的腕骨触感清晰,宛如雨水打磨而成的玉石,带着天然的凉意。

    她握着宋翊霜的手,让掌心搭在自己脸上,轻轻蹭了蹭她的手掌。

    见女人依旧没有任何反应,苏又青只能握着她的手向下移,指尖掠过锁骨,隔着衣料覆住。

    没来得及看宋翊霜的脸色,苏又青自己的呼吸反倒乱得更加厉害了。

    她本能地想要往后躲,却又惦记起自己的目的,只能硬生生受着。

    分明她也感受到,宋翊霜的呼吸变得更加沉重,可是……偏偏没有任何动作。

    不止是希望落空后的无力感,就连早已习惯于被宋翊霜摆弄的身体,似乎也不太适应。

    苏又青舔了舔唇,喉咙有些发干。

    看样子,只能更进一步了。

    凉意从起伏之间逐渐向下,越过裙摆和肌肤的交界,隐入晦暗之中。

    苏又青坐起来了些,握紧宋翊霜骨节分明的长指。

    明明应该早就习惯了才对,可这回是自己主动,带来些许异样的刺激,令苏又青的身体变得更加兴奋,兴奋中又隐隐夹杂着几丝不安。

    女人的指尖,似乎已沁出雨水的湿润。

    苏又青屏住呼吸,后背轻轻发抖,握紧了她的手。

    等……等一等,这是不是太超过了,自己真的能够做到吗?

    ——心中打起了退堂鼓。

    苏又青觉得自己的腰好酸,也快要握不住宋翊霜的手,要不然还是放弃吧……退缩的念头一旦产生,顷刻间便变得顺理成章了起来。

    握住宋翊霜指尖的双手,在不经意间松开了些。

    然而——

    比她的放弃来得更快的,是宋翊霜突如其来的吻。

    女人一只手压在她的后颈,似早有预谋般,唇瓣准确无误地压住她的唇,软舌长驱直入,将压抑了许久的情绪释放了出来。

    “唔……”苏又青被吻得彻底失去力气,身体向下软倒。

    等等……猝不及防间清楚感受到什么,苏又青睁大双眼,眸中的雾气化作泪水滴落。

    似是被一条冰冷的蛇钻进衣摆深处咬了一口,令她不由自主地挺起腰,想要将其摆脱。

    可宋翊霜另一只手依旧覆在她的颈后,甚至略微加重了向下的力度。

    苏又青极其无力的挣扎,反而更方便她找准……

    少女的眼尾很快就哭红了,脸颊更是红得不像话,就像喝醉了一般。

    宋翊霜吻势凶猛。

    舌尖每每抵上口腔的深处,苏又青的身体便抖得更加厉害,泪水簌簌掉落,将身前的睡衣浸湿。

    宋翊霜便低下头,近乎贪婪地将其舔干净,咽入腹中。

    ……

    浑浑噩噩之中,她们换了个姿势,苏又青被压倒在沙发上。

    她几乎是想也不想,就试图往外爬。

    脚踝处却被湿润的手指握住。

    “不是要讨好我吗?”朦胧之中,她听到宋翊霜沙哑的声音,“这么快就放弃了?”

    “好没有耐心。”语气生硬,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埋怨。

    苏又青身体僵了一下,终究还是逐渐放缓,任由宋翊霜的吻逐渐覆下来,沿着她的后颈细细碎碎地往下落……。

    实在是太疯狂了。

    难以想象,这只是她们在这间公寓里的初次。

    落地窗外,天色从明转暗,近处的圣托利亚学院,教学楼,图书馆,林荫路……都陆陆续续亮起了灯。

    无数盏灯光在苏又青眼底晕开,刺激得她的视线逐渐涣散。

    直至失去了焦距。

    她彻底失去了最后一丝力气,瘫软在宋翊霜怀中,任由女人将自己抱入浴室之中。

    ……

    最终,宋翊霜还是和少女达成协议。

    她可以等苏又青读完书,在白塔工作后再领证。

    但作为补偿,苏又青需要搬到这间公寓里来,和自己同吃同住。

    同吃同住?

    ——恐怕还要陪睡。

    苏又青笨拙地找理由:“可是……学院的课业本来就多,要是还住在校外的话,会不会太浪费时间了?”

    “你说的似乎有道理。”宋翊霜沉吟。

    以为自己逃过了一劫,苏又青正暗自窃喜,却听宋翊霜又开口:“那不如我申请学院的教师宿舍,到时候你搬进来?”

    “不……不用了……”

    学院里那么同学和老师,迟早会有人撞见自己和她住在一起,到时候会被传成什么样?

    “就住这儿吧。”她放弃了挣扎,“房子够大,光线也挺好的。”

    就是对腰不好——苏又青暗暗想……

    交易达成,苏又青准备返校。

    当初她离开学院,是让梅悦帮自己伪造了病历,请了停课的病假。

    一年多过去,宋翊霜失踪的事根本没查到她头上来,当然也就没人怀疑她的病是假的。

    行政人员痛快地给她销了假。

    许久没有看到她,同学们热切地与她打招呼。

    尤其是西丝,在周末结束后返回宿舍,见到正在收拾东西的苏又青,当即给了她一个大大的拥抱。

    “艾丽丝,能看到你健康平安地回来,我真是太开心了!”她兴奋道,“你都不知道,你不在这一年里,我晚上一个人睡得都没那么香。”

    原本还有些许感动的苏又青,瞬间生出了不自在。

    恐怕西丝永远都不会知道,在此之前她能够睡得香甜,多半都是宋翊霜的功劳。

    没察觉到她神色间的不自然,西丝拿起了手机:“我约几个同学,大家一起庆祝一下。”

    “好。”

    苏又青笑着应下……

    冬日和同学约饭,最佳的选择自然是火锅。

    烫熟后的肥牛卷送进嘴里,苏又青感动得眼泪都快要掉下来。

    ——在庄园待了一整年,好久没有吃过这么纯添加零天然的食物了,感觉整个人都重新活了过来。

    肥牛卷,好吃。

    毛肚,好吃。

    虾滑,好吃。

    苏又青真恨不得大手一挥,将菜单上的食材全都点个遍,再送进嘴里。

    奈何胃容量有限……而且约饭结束后,还要去KTV唱歌,要给胃留些空间吃点心喝酒。

    大家都是学生,酒度数不会太高,在KTV里你一杯我一杯下去,也只是微醺。

    苏又青原本不太适应这种热闹的环境,但在喝了酒之后,也逐渐放松下来唱歌。

    一曲结束,朋友们捧场地为她鼓掌。

    下一首正要开始,手机屏幕却突然亮起,来电显示是宋翊霜的头像。

    酒意顿时醒了大半,苏又青唯恐被人看见,连忙拿起手机:“我出去接个电话。”

    她拿着手机,走到包厢外面。

    “喂?”她躲在角落,做贼般接通电话。

    “怎么这么晚才接?”宋翊霜直截了当地问她,语气活脱脱就像是查岗。

    苏又青忍不住笑了声:“刚才在KTV包厢里,不太方便。”

    “喝酒了?”宋翊霜敏锐地捕捉到,少女咬字不太清晰。

    “只喝了一点点……”苏又青老老实实地回答。

    电话那头传来宋翊霜的轻笑声:“已经很晚了,地址发过来,我来接你。”

    “不、不用了吧……”苏又青顿时紧张了起来,“这里离公寓很近,我可以自己回去的。”

    “我也从外面回家,顺路。”

    握着手机的手忽然顿了下。

    家。

    一个对于苏又青而言,曾经是无比模糊的概念,此刻忽然清晰了起来。

    她也……会有属于自己的家吗?

    愣神过后,苏又青应声:“好。”。

    等宋翊霜来的时候,聚会刚好接近尾声。

    苏又青和同学们走到外面。

    “我打的车马上就来,你们先回学校吧。”她道,“宿舍该锁门了。”

    挥了挥手,和同学告别。

    看着她们的背影渐行渐远,直至消失在街角处,苏又青才拿起手机给宋翊霜发消息,告诉她可以把车开过来了。

    不一会儿,一辆黑色轿车出现在她面前的路旁。

    看到车窗里熟悉的轮廓,苏又青连忙拉开车门坐了进去,系上安全带。

    宋翊霜单手搭在方向盘上,好整以暇地看着她的动作。

    “真是……”她道,“当初刺杀白塔高层的时候,也不见得你有这么慌张。”

    那能一样嘛。

    明知这是玩笑话,但因为喝了酒,苏又青多了几分傻气的认真:“不一样,刺杀……有你在,不用担心。”

    她双眸亮晶晶的,喝醉后的脸白里透红。

    宋翊霜忍不住伸出手,捧住少女的脸,让她只能看着自己:“现在,不也是有我在吗?”

    正因为她在,苏又青才担心。

    ——今早,苏又青都没注意到她留在自己颈间的吻痕,就匆匆出了门。

    等到了学校的时候,还被同学好奇问起。

    好在自己反应得快,借口说是过敏,才敷衍了过去。

    宋翊霜似乎从来不担心她们的关系被人撞破,甚至还很是期待的样子。

    只有苏又青一个人做贼般藏着掖着,唯恐露出端倪。

    即便她没有回答,宋翊霜也从少女幽怨的眼神之中,读出了答案。

    她哑然失笑:“好吧,我承认是我的错,看在来接你的份上,就原谅我一下好不好?”

    女人笑起来时,双眸似冰湖于春日融化,枝头积雪被风吹落湖面,漾开一圈圈波纹。

    清冽,澄净。

    足以容纳世间的万事万物。

    苏又青忽然说不出话来,甚至不好意思与她对视。

    应该是酒劲上来了,她感觉脸颊正在快速升温。

    想要打开车窗透透气,可手刚放在按钮上,又担心会被路人瞧见认出来,只得作罢。

    只能就这样僵着。

    “怎么了?”宋翊霜敏锐地察觉到她的不自在,“你的脸变得好烫。”

    “酒……”苏又青结结巴巴地找借口,“是喝的酒有点多。”

    “是吗?”宋翊霜低声问着,已经倾身过来,鼻尖凑近她的脸颊处,“让我闻闻,是喝的梅子味的果酒?”

    “嗯……还有些米酒……”

    苏又青无处可躲,只能任由她的鼻尖在自己的脸上蹭来蹭去,最后摩挲着唇瓣。

    “好喝吗?”宋翊霜冷不丁问道,“让我也尝尝好不好?”

    尝?

    她要怎么尝?

    不等苏又青捕捉到答案,宋翊霜的唇已略微上移,作势要贴上来。

    “等等……”苏又青忽然抬起手,挡在唇瓣之间,止住她的动作。

    未能品尝到肖想之中的甜软,宋翊霜抬起眼睫,用眼神向苏又青投来疑问。

    “……还不能亲。”苏又青道,“现在是在车上。”

    “只是亲一下,应该没关系。”宋翊霜像讨要糖果的小孩,“让我亲一下就好……”

    苏又青差点就要被她说动了,可是……

    “不能亲。”

    即便也有些口齿发干,苏又青仍旧坚持原则——

    “万一亲了我,回去的路上遇到交警,你也被查出来酒驾怎么办?”

    面前的身形忽然止住了动作,宋翊霜将脸埋在少女颈间,忍不住发出闷笑:“原来你担心的就是这个?”

    一点也不好笑!

    苏又青恨不得给她一拳:“我说的是真的,就算你能够证明自己没有喝酒,可只要传出去,那些媒体肯定会乱写……”

    “怎么乱写?”宋翊霜反问。

    苏又青一时说不清楚。

    宋翊霜却握住她挡在唇间那只手,手指挑进指缝间,缓慢地与她十指相扣。

    “前任首相夜会女学生,酒后飙车狂乱性。”她不紧不慢地问道,“是不是这样写?”

    苏又青睁大了眼睛。

    ——这简直不像是宋翊霜会说话。

    “你……”她疑惑道,“你在哪儿看的这些?”

    好端端的人,都学坏了。

    宋翊霜偏过头,一五一十地回答:“在你藏在书房里,那些杂志和报纸上看到的。”

    苏又青脑子里嗡的一声,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在住在庄园的那段时间,她因为无聊,曾拜托送食材的女孩给自己带些书来。

    于是,对方每次都会带来几本地摊文学。

    从封面到内容,都极其引人眼球。

    这样的东西,苏又青当然不好意思在宋翊霜面前看,多半都是藏起来偷偷看,并把它们塞进书架的夹层里。

    没想到,宋翊霜居然早就发现了……

    苏又青一时羞愤交加。

    分不清是该因为被宋翊霜拆穿了而气愤,还是因为带坏她的人就是自己而羞愧……

    不对,什么叫自己带坏?

    分明是宋翊霜自己就不老实。

    苏又青气得牙根直发痒,恨不得咬上她一口泄愤。

    但想到要是真咬了,反而只会让她更兴奋,只得作罢。

    见她脸色变了又变,宋翊霜见好就收,不再戏弄她:“好了,我们先回家,等回家后再亲好不好?”

    苏又青轻哼:“等到时候再说。”

    却不自觉舔了舔唇。

    第109章

    宋翊霜的许诺,果然连标点符号都不能信。

    说好只是亲一下,等回到家,却将苏又青压在门上,亲到她腿软后,抱进了卧室。

    “突然想起来。”她道,“冰箱里有从庄园带来的葡萄酒,不如我们也喝点怎么样?”

    说着,她将红酒取来,开启瓶塞。

    说是喝酒,红酒却“不经意”洒落到苏又青身上。

    少女被酒液带来的凉意激得浑身轻颤,来不及逃跑,便被宋翊霜揽住腰,从头到脚地舔干净。

    只是舔就算了,女人甚至煞有其事地评价:“果然是自己酿的酒,好甜。”

    ……

    罪恶的同居生活,就此开启。

    和宋翊霜同居,也并非没有好处——每天早上起床,就会有热气腾腾的早餐摆放在桌上。

    女人会“顺路”开车送她到学校,午餐是她亲手做的便当,等傍晚回到家,出门时还是乱糟糟的床铺,早已被整理得没有一丝褶皱。

    浴缸里放上了温水,壁龛里的花枝永远是新鲜带着露水的。

    习惯了这样的生活后,等到学期结束,要回家乡探望亲人的时候,苏又青还有些懒得挪窝。

    离开的前一晚,宋翊霜将她抱在怀里:“真的不带我一起回去?”

    暖息拂在耳畔,苏又青差点就要动摇了。

    但想到宋翊霜一旦出现在原身的家中,不知道会将她的家人惊成什么样子,苏又青坚定地摇了摇头。

    “只是回家几天。”苏又青安慰道,“很快我就会赶回白塔,还要去实习,你安安心心地等我好不好?”

    宋翊霜不说话,只是捧在少女脸颊处的那只手,指腹缓慢地摩挲着。

    相处得久了,苏又青自然读懂她的用意。

    ——是在讨要报酬。

    没有抵抗,苏又青乖乖仰起头,任由她吻下来……。

    为了免去舟车劳顿,苏又青直接乘坐私人飞机,抵达离家乡最近的城市。

    再买了一张回镇上的火车票。

    刚在车上,就有熟人将她认出来:“是艾丽丝吗?唉哟,真是好久没见到你,果然是去白塔读了书,更有气质了……”

    对于原身而言熟悉的乡音,瞬间拉近苏又青和小镇的距离。

    她接过对方送过来的干果和点心,在火车上,和她有一搭没一搭地攀谈起来。

    这样的攀谈,让苏又青原本还有些忐忑的心情,逐渐平静下来。

    等走出车站,见到开车在外面迎接的家人,她脸上扬起笑容,提着行李箱快步上前。

    ……

    原来普通而有爱的家庭,在假期的生活是这样。

    家人会将卧室收拾得干净整洁,床上铺着厚实的毛毯,带着在阳光下晒过后的香气。

    每一天都是欢声笑语,桌上摆满了她爱吃的零食,母亲会变着法儿地给她做好吃的。

    时间过得比想象当中还要快——

    到了离家那一天,母亲往她手中塞了几张现钱:“在外面别舍不得吃,舍不得花,多给自己买些好吃的。”

    苏又青握住钱,很轻地嗯了声。

    回程的火车上,她将这些因为被握紧而变得皱巴巴的钱一张张展开,放进了钱包的夹层里……

    医学生的命苦生涯,在假期实习就初见端倪。

    医院里,苏又青每天累得团团转,等一天下来,已是腰酸腿软。

    就连宋翊霜也不忍心再缠着少女索取,而是让少女平躺在床上,为她进行按摩。

    “如果实在受不了的话。”她道,“我可以——”

    “不行。”

    苏又青当然很清楚,以宋翊霜的能力,当然可以给自己安排更轻松的工作。

    甚至大手一挥,搞一座医院,给自己当院长都行。

    但那些来得太轻飘飘,会让自己有一种不真实感。

    眼下,她只想踏踏实实地当个普通人。

    宋翊霜没再说话,安安静静地为她揉捏后肩。

    “快点开学吧。”苏又青喃喃道,“就算开学后每天都有考试,也比这样的日子好过。”

    ……

    盼星星盼月亮,可算是等到了开学。

    刚结束头一天的实习,苏又青晚上睡得很沉,第二天差点起不来。

    踩着点冲进教室,前排的西丝冲她招了招手:“艾丽丝,这里。”

    “来了。”苏又青在她身旁坐下,咬了口煎过的芝士吐司,“是影像学吗?我应该没带错课本吧?”

    “没错。”

    在得到肯定的回答后,苏又青放下心来,咀嚼着吐司。

    刚将它咽下去,上课铃响起。

    影像学课的老师走进来。

    教室里不约而同地发出起兴奋声,以及带着欢迎意味的掌声。

    苏又青瞪圆了眼,看着讲台上的宋翊霜。

    女人穿着浅色系的风衣,宛如从窗外吹进室内的一缕清风,驱散乏闷。

    她一派气定神闲,连课本都无需摊开:“大家翻到第三页,我们开始上课。”

    “怎么又是她……”苏又青自言自语,“又是上解剖课,又是??课,学校也会允许这样的操作?”

    “如果是别人,可能不行。”西丝接话道,“但如果是宋老师的话,据说在很久以前,为了救回亡妻,她修习了每一门医学课程……”

    苏又青忽然说不出话来了。

    旁边的西丝还有话要说——

    “而且据小道消息,白塔高层曾多次邀请宋老师再担任首相,都被她回绝了……”

    “我看网上说,很多大佬最终返璞归真,都选择当老师去了,该不会以后每学期,她都会给我们上不同的专业课吧?”

    还真让西丝猜中了。

    每一个新学期,宋翊霜都会带着新的课本,出现在教室里。

    至于她在学校里的助理……一直都是苏又青。

    明面上是助理。

    但等苏又青将上交的作业或论文送到她的桌上,办公室的房门便会悄然掩紧。

    时钟秒表的滴答声,逐渐被少女的哼声盖过……

    转眼,就到了毕业的那一天。

    因为优异的成绩和实习履历,苏又青被白塔最好的医院录用,正式成为一名见习医生。

    至于宋翊霜——

    苏又青提前打消了,她想要和自己进同一个医院的念头:“我是去医院当医生的,要给病人看病做手术。”

    “人命关天,要是你每天在我跟前晃悠,我哪天走神开错药,或者下错刀了怎么办?”

    明知这不过是少女的推托之词,宋翊霜仍被这番说法惹笑。

    不愿将苏又青逼得急了,她放弃了和她进入同一家医院的念头,继续在学院任教。

    白天,两人各司其职。

    夜里,睡到同一张床上……

    大半年过去,苏又青逐渐适应了医院快节奏的工作。

    这天,刚做完手术,她回到自己的办公室。

    还没来得及取下口罩,迎面就被一具熟悉的身影压在门上,细密的吻落下来。

    长指挑开她的口罩,唇瓣沿着鼻尖落下来。

    “别……”想到外面走廊上就是来往的病人和医生,苏又青伸手要将人推开。

    却反被宋翊霜握住手,十指紧扣地压住。

    来势汹汹的吻,几乎将苏又青全身的力气夺走。

    等一吻结束,她软倒在宋翊霜怀中,呼吸乱了节奏:“你怎么来了……今天没有课?”

    “今天学生都考完试了。”她道,“已经是寒假。”

    真羡慕,还能够有寒暑假。

    “不趁着假期休息,非要来找我?”苏又青明知故问。

    “嗯。”宋翊霜没有回避她的问题,揽着少女不肯撒手,下巴搭在她的肩膀上,“想你。”

    黏黏糊糊的模样,让苏又青不禁想起了曾经养的那只猫。

    ——虽然平时它很高冷,对人爱答不理。

    但有时候自己加班回去太晚了,猫儿就会颠颠地跑过来,一边挨着她蹭,一边喵喵叫。

    心底蓦地变得柔软。

    苏又青抬手,揉了揉宋翊霜的头:“还有半个小时就下班了,我去开个小会,你先等我好不好?”

    女人吻了吻她的手,依依不舍地放她离开了。

    就像是上了瘾般,几乎假期的每一天,宋翊霜都会来医院找她。

    久而久之,医院的同事们,也都知道苏又青有位恋人。

    只不过神秘得很,从来不露面。

    偶尔闲暇时,同事们也会打趣:“艾丽丝医生和爱人交往这么久,什么时候领证?”

    “呃……”苏又青支支吾吾,“应该还早。”

    是真的还早。

    ——在白塔工作的这些年里,原身的父亲因病去世,母亲年岁渐高,身体也变得不太好。

    苏又青没忘记自己的责任,将母亲接到白塔来照顾。

    这样一来,和宋翊霜相处的时间更少了。

    宋翊霜倒没有表达过明显的不满,只不过每晚在床上,都会纠缠着苏又青不停歇……

    好吧。

    也不止是在床上,还有沙发,浴室,落地窗前……。

    早就说要领证。

    但等到真正要领证那一天,已经是二十多年之后的事了。

    原身的母亲与世长辞,苏又青的工龄正好也满了,顺理成章地离开医院。

    这时候,突然多了一条令人震惊的新闻。

    ——医学界研究出一项新技术,能够通过精神体,克隆出死去的异能者,并将精神体里保存的记忆,恢复到人身上。

    一时间,关于这项技术的讨论甚嚣尘上。

    有人支持,也有人反对。

    但大家的关注点最终落脚于——这样的话,前任首相死去的向导爱人,是不是就可以回来了?

    不用想也知道,这是宋翊霜的手笔。

    “其实用不着这么大张旗鼓的……”苏又青与她商量道,“我直接将自己的名字改回来,不就行了?”

    “可我想要让所有人知道,我娶的是你,无论百年前还是百年后,都只是你。”

    被女人热忱的目光注视着,苏又青难以说出半个拒绝的字眼。

    她点了点头:“好。”

    无论克隆的技术是真是假,在苏又青这里都派不上用场,只是以此为借口,恢复曾经的名字。

    婚礼当天,她盖上一层厚婚纱,将脸挡住。

    婚车从她们常住的公寓出发,先前往教堂,最后抵达一百多年前两人的那间婚房。

    有足够多的安保人员,即便媒体们铆足了劲,也难以拍到面纱下她的脸。

    倒是拍下宋翊霜站在教堂正门,迎接她的画面。

    女人同样身着白色婚纱,她抬起戴着手套的右手,让苏又青将指尖搭入自己掌心,然后握紧。

    阳光灿烂,白鸽盘旋在教堂上空。

    在两名新娘裙摆交叠处,被释放出来的精神体兔子,只顾着低头啃食草地上的绿草。

    也是它的存在,毋庸置疑地证明了苏又青的身份。

    与兔子相比,漂浮在半空之中的无数朵小水母要殷勤得多,它们垂下触须,勾住新娘的裙摆,亦步亦趋地跟随她们步入殿堂之中。

    ……

    一场完美得令人难以忘记的婚礼。

    两人站在教堂门口,被记者捕捉到的婚纱照,在当天便登上社媒网站的头条。

    这座教堂,一度成为白塔即将成婚的新人拍婚纱照必去的地点。

    甚至由于没有同款精神体,兔子和水母的模型直接卖断了货……

    苏又青倒不知道自己无意间,引领了风潮。

    唯一的感想,就是结婚好累。

    果然,人这一辈子,只结一次婚就够了。

    等到车队抵达婚车楼下,原本还有些兴奋的她,已经快要睡过去。

    车门打开,宋翊霜没等她脚尖踩落到地面,便将她打横抱上了楼。

    房门开启——

    仿佛穿过百年的光阴,她们又回到曾经成婚那一天,屋子里的陈设历历在目,每样物品都摆放在原位。

    和上次来到婚房后一样,宋翊霜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将人放在沙发上,为她脱下婚鞋。

    苏又青转过头,看向墙上的挂画。

    “放心——”似看穿她的心思,宋翊霜玩笑般道,“这一回,不会有维克多的人将窃听器藏在画后面。”

    “肚子饿不饿?”

    “还好。”

    “渴吗?”

    “在车上已经喝过水了。”

    苏又青随意回答着,等回答结束,便不自然地抿起唇。

    ——新婚当天,既然不饿也不渴,那该做什么就是不言而喻。

    “等等……”她慌不择路地找借口道,“这身婚纱好重,勒得我快要喘不过气来,我先换个睡衣……”

    “我帮你换。”

    不由分说,宋翊霜将她抱入卧室之中。

    苏又青恨不得咬住舌头,暗怪自己怎么就找了个这样的笨借口。

    更让她没想到的是,宋翊霜说是帮忙换衣服,却将自己抱到了梳妆镜前。

    镜面之中,清晰地倒映出两人交叠在一起的身形。

    “只是换衣服而已……”苏又青无力地反抗,“应该用不着照镜子?”

    “可是你的婚纱款式很复杂,这样能够看得更清楚些?”宋翊霜显然是在装糊涂。

    就算苏又青这款婚纱,是从身前解开的款式,那也用不着这样……

    完全没有挣扎的力气,宋翊霜一只手抱着她的腰,另一只手已经勾住她胸前打成蝴蝶结的系带。

    唇瓣在她的耳垂处游离:“你今天好漂亮啊,老婆。”

    往日情到浓时,宋翊霜也没有少说这样的话,可今天穿着婚纱,被她称呼为老婆,苏又青腿都快要站不稳了。

    她双手撑在桌面上。

    宋翊霜的身体从后方压下来,逼得苏又青往前躲,可这样一来,就像是在主动往女人掌中送。

    雪颈之下,露出的肌肤白得刺眼。

    苏又青明显感受到,身后呼吸变得更沉。

    宋翊霜视线变得更加浓稠,黏在镜中之人的脸上。

    ——即便这么多年过去,但由于有异能者的基因,苏又青的容貌依旧维持在年少时。

    只不过……随着经历的增加,多了几分成熟的韵感。

    像熟透的水蜜桃,可以想象得到咬下去后的丰沛多汁。

    婚宴上,她喝了几杯酒,此时视线便带着醉意的朦胧。

    随着宋翊霜手掌收拢,怀中之人张开唇呼吸。

    不知什么时候,一缕发丝悄然沾在她的唇上,苏又青蹙了下眉,舌尖舔了舔唇瓣,试图将它弄出去。

    湿漉漉的软舌,反而被那缕发丝勾住。

    为了掩人耳目,特意染成黑色的长发,与粉色的舌尖形成鲜明对比。

    看上去,就好像只是一缕发丝,也能将她欺负得不成样子。

    好可怜啊……

    宋翊霜视线变得更加灼热:“我来帮你好不好,老婆?”

    说着,她抬起手,指尖探入苏又青的唇瓣之中。

    “唔……”原本只是在和发丝相对抗,但随着宋翊霜手指的加入,苏又青一下子乱了节奏。

    女人带着薄茧的指尖抵在她的舌尖,说是帮忙,却不怀好意地深入,压住了她的舌根。

    冰冷的指尖,在温热的口腔之中肆意搅弄,令苏又青彻底喘不过气来。

    她眨了眨眼,用求饶的眼神看向宋翊霜。

    女人却像是没瞧见般,自顾自在她口齿间摩挲:“为什么找不到?老婆,张开唇让我看一看好不好?”

    才不想给她看。

    可苏又青实在是太清楚宋翊霜的秉性,自己要是不照着她的话做,她有的是磨人的手段。

    只能仰起头,乖乖将嘴张开了些。

    “真听话。”宋翊霜口吻中流露出悦意。

    她偏过头,目光近乎痴迷,看着她口中整齐的贝齿,被手指欺负得一缩一缩的舌尖,不断分泌后从唇角溢出的透明津液……

    分明日夜不离地与她相处多年,心底的漏洞应该被日复一日的温情填满了才对。

    可是那种久违的饥饿感,又毫无征兆地漫了上来。

    宋翊霜的喉咙动了动。

    她迫不及待地想要抽。出手指,换成自己的唇堵上去。

    ——最好舌头再顺势化成触手,吻到更深处……

    可这样的话,搞不好就会将苏又青惹生气。

    白日和夜都还很长,宋翊霜不想太早将她惹哭。

    她屏住呼吸,克制住所有冲动,指尖终是勾住那缕发丝,将它弄了出来。

    只是短短的十多秒而已,苏又青却感觉漫长得不像话,等宋翊霜的手指一离开,她张开唇喘气。

    身为罪魁祸首的宋翊霜,却故作好心地抚过她的后背,像是在为她顺气。

    “真漂亮。”看到镜中脸颊已是绯红的苏又青,她又情不自禁地夸道,“让我想起了我们第一次成婚的时候。”

    “你知道那时候,我在想什么吗?老婆。”

    左一声老婆,右一声老婆,苏又青真想捂住耳朵不去听。

    可宋翊霜说得却很起劲——

    “那时候我就在想,如果我们不是假结婚该有多好,我会对你很好,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就算是整座白塔都行……”

    “或许,你就是上天赐给我的宝贝……”

    腻歪得过了头的情话,令苏又青身体一阵接一阵地颤栗。

    她轻咬下唇,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我也很怀念那时候……至少那时候,你的话要比现在少得多。”

    宋翊霜轻声笑了。

    “是吗?”她将下巴搭在苏又青肩膀上,反问道,“可明明每次做的时候,只要我说这种话,你都比平时更兴奋,喷得……”

    “好了——”苏又青连忙捂住她的唇,“不要再说了。”

    宋翊霜收了声。

    她偏过头,蓦地咬住苏又青的手指。

    苏又青身体抖了一下,忙不迭想要抽回手,可已经晚了一步。

    不知道是不是受精神体的影响,宋翊霜的舌头似乎灵活得多,牙齿咬住苏又青的指尖,舌尖便卷起来,不轻不重地扫过她的掌心。

    带来湿润的酥痒之感。

    苏又青指尖轻轻颤了颤。

    分不清是吻或舔,她清晰地感受到宋翊霜唇舌间的温热,一如她快要溢出来的爱意。

    就像一只不会说话的小猫小狗,用最原始的方式,表达着对主人的喜爱。

    原本紧绷的身体逐渐缓下来,苏又青闭上了双眼。

    被指尖灵活解开的婚裙,应声落地。

    ……

    果然不能对宋翊霜太心软。

    女人得寸进尺的本事,实在是愈发了得。

    苏又青躺在床上,透过窗帘照进来的光,可以判断这是在晚上。

    而且……根据她断断续续的记忆,这已经不是婚礼当天的晚上,应该是次日夜里。

    ——反正她和宋翊霜都有精神力,就算十天半个月不吃饭,照样也饿不死。

    只不过……早已习惯了宋翊霜每天准时准点做好的美食,苏又青不太能够适应胃中空空如也。

    她偏过头,看到了睡在了枕边的宋翊霜。

    女人鸦色长睫闭阖着,似乎没有察觉到苏又青已经醒来。

    难得见宋翊霜睡得这样沉,苏又青的唇角不觉弯了下。

    没有打扰到她,她只是小心翼翼地拿起手机,下单了外卖。

    并不忘备注,让外卖员将食物放在门口就好,不要敲门。

    随后,苏又青漫无目的地玩了会儿手机。

    外卖快要来了,苏又青放下手机,悄然握住宋翊霜搭在自己腰上的手,将手移开。

    蹑手蹑脚地下了床,她没有发出半分噪音,朝门口走去。

    手刚握到门把手上——

    “你在做什么?”身后遽然传来女人的声音,夹杂着一丝冷意。

    质疑的口吻,令苏又青僵了下:“我……”

    回头正要解释,却见宋翊霜脸色似乎沉得过分,脚上没有穿鞋。

    苏又青敏锐地察觉到,她似乎不太对劲:“宋翊霜,你怎么了,是不是又……”

    话未问完,宋翊霜的身形已经覆在她身前,手掌紧紧握住她落在门把上的那只手。

    女人伸手揽住她的腰,身体轻微地颤抖着。

    “梦醒了,你又要离开了是不是?”飘忽不定的语气,就像是陷入梦魇之中醒不过来的病人。

    “什么梦……什么离开?”苏又青不明所以,“我只是要开门取外卖……”

    “骗子。”宋翊霜打断她的话,“骗了我这么久,你很得意……是吗?”

    苏又青甚至听出来,在她口吻之中,是藏不住的恨意。

    明明在入睡前,还是她们甜蜜的婚礼,可一觉睡醒,宋翊霜就像是变了个人般。

    苏又青还没想好要怎么回答她,忽然感觉到小腿处有什么收紧。

    是触手沿着她的腿弯爬上来。

    不止是腿,还有腰,手腕……触手们就像一条条小蛇,蜿蜒行进着,将苏又青的身体束缚。

    并将她的手腕捆起来,压到了头顶。

    “停……宋翊霜……停下来……”手腕被吊得太高,苏又青不得不踮起脚尖,“有什么话我们先好好说,你是不是精神体又不稳定了?”

    “不想停。”宋翊霜目光直直看着她,坦诚道,“也不想听你说半个字。”

    话音未落,盘在颈间的触手游走上来,牢牢堵住了苏又青的唇。

    “唔……”眼底瞬间被刺激出了泪水。

    苏又青绷紧的身体不住打着颤?

    到底是怎么回事,是自己又做错了什么吗?

    可无论如何,不能放任宋翊霜这样下去,否则自己的腰真的会坏掉的。

    但这完全不是苏又青能够制止的。

    宋翊霜唇瓣冰冷,像是雪地之中急于寻求温暖的人,贴着她的肌肤吸吮。

    苏又青快要喘不过气来了,试图用小腿将她蹬开,却反被触手缠得更紧,将她的腿向上提起。

    宋翊霜握住她的脚踝。

    而苏又青整个人,都被触手吊了起来。

    糟糕的姿势。

    可苏又青连解释都做不到,只能感受到女人指尖在肌肤间的游离。

    宛如狂风骤雨来临之前,更先一步的寒气。

    许久没有遭遇这种意外状况,苏又青大脑中一片空白,想不到任何解决的办法。

    最终——

    她近乎绝望地闭上双眼。

    叮咚——

    门铃声突然响起。

    宋翊霜的动作猛地停下来。

    不等她开口问,门外传来外卖员的声音——

    “外卖给您房门口了。”

    脚步匆匆离开,应是忙着去接下一单。

    只留在宋翊霜站在面前,脸色阴晴不定,似乎是在判断什么。

    谢天谢地。

    苏又青从未如此感谢过,不看备注就敲门的外卖员。

    她对着宋翊霜拼命眨眼,示意她先放自己下来。

    女人没有动作,只是先撤下堵在苏又青唇中的触手。

    抬起手,指腹擦拭掉她唇角溢出的口津。

    “真的只是外卖?”她轻声问道,“不是梦醒了,你要离开我?”

    苏又青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要是不相信的话,你打开门看一眼不就知道了?”

    宋翊霜没有说话,只是将脸转向玄关处的屏幕。

    点亮屏幕,可以看到门外的监控。

    置物架上,赫然摆放着一袋外卖,看上去分量不少,应该是两个人吃的。

    “看够了没有……”苏又青无奈道,“能不能先放我下来。”

    缠在身上的触手陡然松开,她向下倒在宋翊霜怀中。

    第110章

    实在是气不过,隔着衣料在宋翊霜肩上狠咬一口。

    女人身体一颤,却将她抱得更紧。

    “对不起。”她的声音里带着懊恼,“我只是……”

    “不许说对不起。”苏又青凶巴巴般道,“宋翊霜,先告诉我……你究竟在做什么乱七八糟的梦?”

    宋翊霜沉默了。

    “说话——”苏又青道,“我在梦里怎么骗你了?”

    其实不用宋翊霜回答,苏又青心里也能猜得个大概。

    可她想要一个清楚明白的答案。

    在这间屋子里,究竟是什么梦魇困住了宋翊霜?

    ——女人不愿开口,无非是不想回忆起那些痛楚,抑或引起自己的愧疚。

    可是……她们已经相处这么多年,宋翊霜却仍旧不愿意全然信任自己,这让苏又青感觉有些挫败。

    她偏过头,浑身卸下力来,将脸搭在宋翊霜的肩上。

    “宋翊霜……”她放低了声音,“你刚才弄得我好疼啊。”

    黏黏糊糊的语气,软得不像话。

    明知这只是少女套话的手段,宋翊霜呼吸蓦地一沉,仍不受控制般开口:“哪里……弄疼了?”

    “这里。”苏又青握住她揽在后背的手,缓慢向下移,搭在腰窝处,“你知道吗?刚才你的精神体触手收得特别紧,我差点以为腰快要被勒断了。”

    自己……真的有那么过分吗?

    宋翊霜不太确定。

    但指尖轻揉上去,她听到耳边传来倒吸气的声音,好似痛意得到了片刻缓解。

    “对不起。”宋翊霜下意识重复这三个字。

    说完之后,想到苏又青刚下达不久的命令,抿住了唇。

    “对不起?”苏又青反问,“这一次,幸好被打断了没有继续,你才能够有说对不起的机会。”

    “可还有下一次,下下一次……如果我不清楚自己做错了什么,会引起你的不安,那这种不安只会蔓延……”

    苏又青抬起头,直视宋翊霜的双眸,“所以,请你告诉我,究竟是因为什么?”

    女人浓密长睫闪了闪,似乎想要避开她的视线。

    可苏又青早有准备,双手捧住她的脸:“说话,宋翊霜。”

    一反常态的强硬,令宋翊霜竟沦为居于下风的那一个。

    她闭上了双眼,眉心微不可察地皱起。

    在苏又青的注视之中,终于艰难地吐出一个字眼:“梦。”

    梦?

    是什么样的梦?

    不等苏又青想下去,宋翊霜接着说下去:“在那场爆炸之后,有好几次,我梦到过你回来了。”

    梦中,少女仍是离开时的模样,笑吟吟地同她解释:“我只是开个玩笑,逗你一下而已,怎么可能会真的离开呢?”

    梦里的一切,都是如此不真实。

    可大约是对苏又青的思念过了头,宋翊霜默许了这样的梦境,自欺欺人般信以为真。

    但梦境终究是短暂的。

    短暂到她们来不及多说上一句话,少女的身影便越来越淡,直到梦境消散。

    明知它是假的,可宋翊霜却饮鸩止渴般,开始无法自拔。

    她想要见曾经的爱人,哪怕只是在梦里也好。

    身为哨兵的体质,令她向来浅眠而少觉,为了能拥有更多的睡眠,她开始服用安眠药。

    起初只是一粒两粒,到后来变成将整盒的药片干咽下去。

    她带着期待入眠。

    即便大多数时候,梦境飘忽不定,苏又青未必会入梦来。

    可只要见上一面,便足以令宋翊霜反复咀嚼回味很久。

    直到某次,为了克制暴躁不安的精神体,她前往基地,放干了身体里大半的血,并注射浓缩后的镇定剂,整个人变得异常虚弱。

    宋翊霜陷入前所未有的昏迷状态。

    在那段时间里,她始终躺在病床上,心跳接近直线,随时都可能死去。

    梦境却变得前所未有地安稳。

    梦中,她们仍然住在这间小屋子里,吃饭,打扫,玩游戏,睡觉……日复一日的生活。

    即便直觉告诉宋翊霜,这一切都真实得不像话,可她仍旧不愿戳破这层泡沫。

    可梦境终究有醒来的那刻。

    某天,少女握住门把手,说她下楼去买菜,很快就会回来。

    明知门外什么都没有,没有走廊,没有楼梯,更不可能有菜市场……宋翊霜却没有阻拦,看着她推开了门。

    门外是白茫茫的一片,少女没有回头,消失在雾气之中。

    宋翊霜不得不从梦境中醒过来,从医生口中,她得知自己已经昏睡了整整三年。

    这三年里,她始终活在自己编织的梦境之中。

    在没有旁的出路时,幻想是一味良性的止痛药——可滥用药物的下场,是逐渐失去现实和虚幻的界限。

    宋翊霜开始接受心理医生的治疗。

    在医生的建议下,她搬离曾经旧的家,住进了新的公寓。

    脱离了熟悉的环境,陷入梦境的次数果然开始减少,取而代之的,是清醒着的痛苦。

    痛苦日复一日地累积,只增不减——

    “我开始恨你。”宋翊霜轻声道,“恨你毫无征兆地离开我,恨你曾经随口许诺,甚至恨你为什么要来到我的身边……”

    “每当午夜白塔的钟声响起,我就会告诉自己,又过去了一天,你依旧没有回来。”

    对旧爱人的怨恨,如同苦酒越酿越深。

    “在你消失不见的第十年,那天夜里,我发誓——无论用什么样的办法,总有一天会将你找回来,到时候无论你怎样哀求,我都不会原谅你,应该让你受到惩罚。”

    “是对你的恨意,支撑我活了下来。”

    “直到第一百年,你回来了。”

    苏又青恍惚间想起,在自己和宋翊霜重逢的那天夜里,她的确念念有词,说着什么一百年……

    原来是这样吗?

    以及——

    “那时候,你借口让我送资料,来到这间屋子……是为了确认,这到底是不是梦境?”

    宋翊霜没有否认。

    “在办公室里,在看到你的第一眼,我就认出了你。”她将脸埋在苏又青的颈窝处,“但我以为,是自己的病情加重了,以至于将路人当成了你。”

    苏又青呼吸停住。

    “直到现在,我依旧不能确定,这究竟是自己生病后的幻想,还是……”女人略微停顿,像是下定了决心般,索要一个确切的答案,“还是,你真的在我身旁?”

    空气中陷入短暂的安静。

    不知为何,苏又青觉得自己的心脏开始一阵接一阵地发麻。

    或许是因为身体过度的疲惫,也许是因为宋翊霜的解释。

    也可能是,她为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而提前感到无所适从。

    好半天,苏又青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你没有病。”她道,“真正生病的人,是我。”

    宋翊霜的身体僵住。

    在她开口之前,苏又青一鼓作气说下去:“或许……这不算是真正的病,而是一种病毒,它没有具体的学名,我只知道在很早之前,它就根植在我的血液之中。”

    苏又青也说不清楚这种病毒究竟从何而来。

    或许是从出生那一刻,也或者是被父母共同抛弃之时,也可能是某次考试的失败,努力工作后晋升无望……

    总之——

    “这种病毒,让我对自己的人生感到失望,并且不抱有任何期待。”

    “就算是哪天刮中了彩票大奖,我也一定会怀疑,自己是遇到了诈骗陷阱,立刻拨打报警电话。”

    “它让我坚信,好运永远不可能降临到我身上,所有的好事情都与我无关。”

    “一旦生活中有任何要好转的迹象,这种病毒就会提醒着我,不要白日做梦。”

    所以,在与宋翊霜的感情日渐浓厚之时,伴随着甜蜜,日渐膨胀的不安也犹如一柄利剑悬在她的头顶。

    在完成任务后,这种不安到达顶点。

    没有旧政权和变异种带来的生命威胁,她理应心安理得地享受这得之不易的一切。

    可习惯了绷紧的神经,反而变得茫然。

    于是——

    “在这种病毒的驱使下,我习惯性选择更加熟悉的事物,比如分离,孤独,以及……不告而别,并逃避般不去思考它们可能带来的后果。”

    从未有过如此深入地自我剖析,苏又青声音轻轻颤抖着。

    她闭上双眼,将眼眶之中的泪水逼了回去:“可是我忘记了,这种病并非无药可救,只要有足够的勇气和信心,它自然就会消弭。”

    “所以——我要向你道歉,因为我的软弱,给你带来难以磨灭的伤害……对不起,是我……”

    唇瓣打着颤,苏又青几乎快要说不出话来。

    睫毛也不可避免地覆上一层泪雾。

    她隐约听到宋翊霜轻叹了一声气,紧接着,女人将脸凑近,与她额头相贴。

    “我明白了。”她道,“这不是你的错。”

    苏又青收声,错愕般睁开双眼。

    似没有预料到,宋翊霜就这样轻而易举地原谅了自己。

    宋翊霜当然也很清楚,自己不应该就这样轻易原谅她。

    可是能怎么办呢?

    ——她哭得这样伤心。

    宋翊霜甚至忍不住觉得,错的并不是苏又青,而是自己。

    如果自己能够早些出现在她的生命中,替她解决那些让她痛苦的回忆,就不会出现后来这么多的问题。

    归根结底,自己也有错处。

    丝毫没有觉得这样的想法有什么不对,宋翊霜将苏又青揽入怀中,在她额头落下一个不带情。欲的吻。

    手掌轻拍着她因哭得停不下来,而不断战栗着的后背。

    “这不是你的错。”宋翊霜重复道,“就算是错也没有关系,未来还有很多时间,可以慢慢来。”

    像是哄小孩子般,循循善诱。

    苏又青既难为情,却又对此很受用。

    啜泣逐渐止住,她吸了吸鼻尖,轻嗯了声。

    察觉到她的心情逐渐平静,宋翊霜用指腹为她擦拭泪水:“不是肚子饿了吗,先吃饭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