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苏又青并没有指望,一个轻飘飘的吻,就能够让宋翊霜打消念头。
反而因为自己的主动,生出些许不自在。
她别过了脸,长睫不安地颤动。
面前一片阴影覆下来,宋翊霜双手撑在她的身侧,将少女困在洗漱台和身体之间。
“不够。”她语气不紧不慢。
“嗯?”
“只是亲了一下脸颊,这样的报酬……是不是太吝啬呢?”
听她的语气,就是还有商量的余地。
视线中女人的唇瓣张合着,似是有意无意的引导。
苏又青做贼一般,蜻蜓点水地在她唇上也落下了一个吻。
目光变得飘忽不定:“那这样……可以吗?”
宋翊霜轻笑:“真正的亲吻是什么样子,需要我教你吗?”
“不用……唔……”回绝的话还没完全说出口,宋翊霜的唇已然覆上了她的唇。
女人灵活而又柔软的舌尖轻车熟路,挑开她的齿关,还带着淡淡的红酒香气。
——是晚餐过后,她们品尝的那瓶红酒。
酒液从瓶中分别淌进郁金杯,此刻又再度融合。
苏又青生出些许飘飘然的醉意,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后软倒,被宋翊霜顺势托住腰坐到洗漱台上。
触手们顺势缠到她的腰上,缓慢收紧。
这个姿势,令苏又青不禁生出危机感,搭在宋翊霜肩上的双手揪住衣料。
不……不行……
如果是在这里的话,自己的腰会坏掉的,明天肯定腿也别想抬起来。
可她的身体是软的,大脑也因为缺氧而迷迷糊糊,根本就没有推拒的力气。
只能任由宋翊霜偏过头,将这个吻更加深入。
谢天谢地——
在苏又青快要晕过去之前,宋翊霜终于舍得将唇瓣分离。
她看着怀中气喘吁吁的少女,贴心地用指腹揩去她唇边的水光:“今天的报酬已经收到,就先到这里吧。”
苏又青生出劫后余生的庆幸。
殊不知宋翊霜心里想的却是——
她们有在梳妆镜前的台面上试过吗?
似乎还没有。
但没关系,来日方长,总会有机会的……
被收取报酬这件事,给苏又青狠狠上了一课——天底下没有白吃的午餐。
翌日,在宋翊霜做午餐的时候,她开始在旁边搭手。
午餐的主食是烤面包,面粉和水揉成团,发酵后放进烤盘里。
在放进烤箱前,苏又青很是细致地用刀尖在面团上划出花纹。
等面包出炉后,上面的花纹变得更加明显,再筛撒上一层细细的面粉,看上去和外面商铺里卖的没有任何区别。
切成片后,涂抹油浸小番茄。
一口咬下去,烤面包的酥脆和番茄清新相得益彰。
“好吃——”苏又青煞有其事地评价。
尝到好吃的,她的眼眸不觉弯起。
宋翊霜坐在餐桌对面,将少女的模样收入眼底。
——如果某天,当她意识到自己是被囚禁在这里,永远也出不去的话,还会这样怡然自乐吗?
大概是会被吓哭吧。
然后呢?
少女一定会费尽心思地想着逃跑。
庄园很大,即便自己已暗中在每个角落布下监控,她总会找到机会逃走的。
——要么乘着马车,或是划着小船到湖的对岸,再或者是果园外篱笆墙的树洞,延伸出围墙外的梧桐树树枝……
她早晚会找到机会……
“你不舒服吗?”苏又青放下手中的食物,认真地看向宋翊霜。
“没事。”宋翊霜收起心思,微笑着回答。
她若无其事地咬下一口面包。
“可是……”苏又青低下头,看向餐桌之下,圈在自己小腿处的触手。
不止是这一根,还有更多的触手从宋翊霜的方向蔓延过来。
“是精神体又不稳定了吗?”苏又青问道。
宋翊霜这才发现,自己在不知不觉间失控了。
“可能是吧。”说话之间,她动用精神力,将它们全都收了回来。
“……哦。”苏又青没有多想。
她完全没有意识到,就在短短半分钟前,宋翊霜在脑海中为她勾画出了上百种逃跑路线。
以及——
被抓回来后,惩罚她的手段……
是夜。
苏又青躺在床上,犹豫过后,她轻声开口:“宋翊霜?”
“嗯?”女人显然还没睡着,回答她时嗓声清醒。
揽在少女腰间的胳膊随之收紧。
“你需要我进入你的精神图景里,帮你进行净化吗?”
苏又青也是鼓起勇气,才问出这番话。
毕竟她可太清楚,进入宋翊霜的精神图景后,自己会承受什么了。
单不说宋翊霜折腾自己的手段,还有那些带着电流的触手,每次都像是饿坏了般围着自己打转。
况且——
这些触手最近又变得更坏了,还学会给自己打结后再送进来……
只是简单地想象了一下,苏又青连呼吸都变烫了。
可是……白天时宋翊霜的异样,实在很难不让人担心。
苏又青不想让事态发展到不可控的阶段。
宋翊霜并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黑暗之中,她眸光锁定在少女的脸庞:“你想要我快点好起来?”
只要自己好起来,她就可以头也不回,再次心安理得地离开。
这样的认知,令宋翊霜陷入隐约的惶恐之中。
原以为她们只要与世隔绝地待在一起,自己就应该满足……
不够,还远远不够。
她们应该每时每刻,严丝合缝地与彼此贴合……无论精神图景,还是现实之中。
宋翊霜喉咙动了动,将干燥的渴意压下去。
“我想自己还能够控制得住。”她道。
“那好吧……”苏又青略微松了口气。
心中仍旧有些担忧:“如果你觉得不舒服,一定要说出来。”
现在就很不舒服。
宋翊霜想。
隐藏在血肉之下的触手们蠢蠢欲动,被少女的香气引诱着,恨不得能够立刻品尝到最深处的气息。
宋翊霜甚至忍不住想要质问少女——
为什么每次在欢。爱的时候,她总是很快就哭着求饶,快要死去般颤抖着。
却又要每时每刻,有意无意地激发自己内心最深处的欲。念?
宋翊霜闭上了眼睛。
还不到时候。
她提醒着自己,揽在少女腰间的双手收紧:“嗯,我没事,睡吧。”。
庄园里的生活,平静而又充实。
做饭,运动,看书……苏又青发现树林中还有一片静谧的湖泊,水面上漂浮着一只小木船。
不过天太冷了,她没有划船的打算。
如此过了十多天后,她终于见到了上次接应她们的那位老婆婆。
以及一辆装满食物的马车。
对于宋翊霜而已,要处理这些食物很是简单。
她躺在椅子上看书,精神体的触手们忙前忙后,将食物搬运进冷藏室里。
趁着这会儿工夫,苏又青和老婆婆聊起了天:“多谢你愿意帮我们的忙……还将这么大的庄园借给我们住。”
“您客气了。”老人笑眯眯道,“这座庄园是我祖上留下来的,不过要是没有贵人您的话,它不可能存在。”
“我?”
苏又青想不到这和自己有什么关系。
“请您随我来。”
老婆婆在前面带路,苏又青当即跟上。
她们走上城堡的台阶,绕着旋转的阶梯,一直走到顶楼。
推开面前厚重的雕花铜门,门后是城堡的天台。
苏又青几天前也来过这儿,但天台上除了种植的花花草草和秋千之外,并没有别的什么。
她不明所以。
老婆婆却带着她走到石头堆砌的护栏边上:“贵人或许忘记了,但我却一直记得,在一百年前,如果不是您的话,这座小镇上大半的人都会失去性命。”
苏又青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
只见山脚下的谷地之间,有一座小镇,镇上房屋鳞次栉比,屋瓦在日光下亮得发光。
有教堂,学校,医院……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只不过上一回来的时候是阴天的,苏又青才没有瞧见罢了。
可她仍然想不明白,这座小镇和自己有什么关系。
“已经过去了一百年,镇上变了大样,您不记得也是正常的。”
老婆婆道,“不过在广场中央,您乘着精神体,手举火把的雕塑还一直保存着。”
啊……苏又青想起来了!
那是自己来到这个世界后,第一次离开白塔做任务。
小镇突然被一群变异后的吸血蜂袭击,向导都不在,是自己坐在精神体白兔的背上,将那些吸血蜂引开。
没想到兜兜转转,她和宋翊霜又回到了这里。
至于面前的老婆婆,从年纪来算,在当时应该还只是个孩子。
苏又青忽然生出一种从未有过的感受。
原来……自己做的事,居然真的会有人记得。
见她回想起来,老人欣慰地笑出声:“如果贵人感兴趣的话,随时可以到山下来逛一逛。”
苏又青答应下来……
下了楼,宋翊霜已经将食物放置妥当。
老人坐上空马车离去。
苏又青看着她离开的背影,喃喃自语:“已经有一百多岁了吧,居然还这么有精神,真厉害……”
“你们都聊了什么?”
宋翊霜似不经意问道。
苏又青如实回答。
即便早已知悉两人的对话里每一个字,宋翊霜还是很认真地听着。
最后,她开口道:“可惜我不方便露面,要想下山的话,只能你自己一个人。”
一番话说得若无其事,视线却不动声色地锁定苏又青的脸庞。
一旦少女流露出向往之色,说出想要去山下的话,宋翊霜便会恰到好处地找到借口驳回。
但苏又青思索了一下,最终只是道:“还是算了吧……山下太远了,一来一回太费劲了,风吹着也很冷。”
宋翊霜微笑,眼底墨色晕开:“你说得有道理,等开春后再去也不迟。”
第102章
当天夜里——
“呃唔……”
一只纤细的手,从被窝里伸出来,似想要逃离。
女人骨节分明的手掌紧随其后,贴上去与她十指相扣,将少女桎梏在床上。
苏又青浑身出了层细密的汗,从眼睫直至指尖都在颤抖。
她也不懂宋翊霜今晚为什么突然来了兴致,缠着自己亲了又亲。
触手们也亲昵地蹭着自己的每一寸肌肤,湿漉漉地蹭得到处都是。
苏又青已经受不住了,宋翊霜却托住她的腰:“再来一回,好不好?”
一点都不好。
谁知道她这一回能有多久?
可苏又青抽噎着说不出话来,一张口也只能发出羞耻的哭声。
于是宋翊霜便当做她默认般,唇瓣沿着她的锁骨流连而下,一路落到她的肚脐眼处。
少女小腹绷得很紧,雪白的肌肤上,原本椭圆的肚脐快要绷直成一条线。
宋翊霜舌尖绕着它轻舔。
敏。感至极的肌肤被舌苔摩擦着,苏又青的腰抖了起来,发出咿呀颤声:“痒……”
“乖……”宋翊霜轻声,“我再给你舔一舔,就不会痒了。”
说是舔,齿尖却不怀好意地咬住那一圈软肉,惹得少女纤细的腰肢颤得更加猛烈。
舌尖却顺势探入肚脐眼之中……
“不行,好脏……”
即便每天都洗澡,但在苏又青从小到大的认知里,那里根本就不能去舔。
宋翊霜不说话,只是一味地用舌尖舔弄着。
女人舌尖的温热,似乎隔着那层柔软的肌肤,要钻到小腹里去。
苏又青说不出话来,双眸一阵阵失神。
热息在小腹之中,逐渐汇成水意。
少女无力逃离,只能任由触手直欺而入。
……
还不够。
宋翊霜想要吞咽更多。
她甚至恨不得能够将自己也变成精神体的水母,伞盖将少女包裹得严严实实,从发丝直至脚尖,她都只能属于自己。
她抬起头,看向哭着发颤的少女。
知晓自己做得过分了,宋翊霜双手环住她的腰,湿润的唇瓣轻蹭苏又青的脸颊。
“抱歉……”
虚伪的道歉才刚说到一半,苏又青却抬起软绵绵的手,捂住她的唇。
宋翊霜以为她是恼了,身体僵住。
“不用道歉,其实我也……也很喜欢的……”
少女声音细弱,却在宋翊霜脑中炸开。
她眼皮猛然一跳,目光一错不错地盯着苏又青的脸,似在判断她是否在违心地说谎。
苏又青别开视线:“……真的。”
当然是假的。
这种反复被抛到高空的刺激,她实在是无福消受。
——命都快要丢了。
但想到宋翊霜不稳定的精神体,如果这样能够让她稍微缓解一下的话……
自己忍一忍就过去了。
明明是情。欲最浓郁的时候,宋翊霜却不禁想笑。
她读出少女的言不由衷,颇有些舍己为人的意味。
却装作不懂一般:“你喜欢就好。”
说着,唇瓣贴着她的脸颊向下移,又有了再来一回的架势。
等等——
苏又青恨不得时间能够倒流,自己可以收回刚才说的蠢话。
可是已经来不及了,宋翊霜低下头,手掌圈住她膝盖上方。
拉开……
“别……”感受到她的鼻息扑了上去,苏又青整个人都想往反方向躲。
可她早已没了力气,更遑论腿弯处已经被宋翊霜握紧。
女人的蠢贴上最柔软的肌肤。
苏又青绝望地闭上双眼,眼尾有泪水溢出,已经做好了迎接又一次被送到顶端的准备。
“呃……”她的喉咙里发出破碎的音节。
是宋翊霜重重咬上了一口。
然后——
女人抬起头来:“下一回要是再说谎的话,可不止是这么一点儿惩罚了。”
苏又青愣了几秒钟,才意识到她这是大发慈悲地放过了自己。
顿时生出劫后余生的庆幸,连忙点头。
宋翊霜被她的模样逗笑,伸手摸了摸少女的脸:“乖。”
随后,她将苏又青抱起,朝着浴室走去……
苏又青是真的老实了,彻底放弃了主动帮宋翊霜治疗的念头。
庄园里的气候一天比一天冷,像是要下雪了一般。
早餐后,她捧着一杯热可可,躲进了书房里。
撕下了墙上的日历,发现今天是除夕。
明天就是新的一年,而自己和宋翊霜偏安一隅,竟然都快忘了有这回事。
她找到正在花园里修剪枯枝的宋翊霜:“快过年了。”
“嗯?”宋翊霜的反应并不大。
苏又青这才想起,宋翊霜是这个世界的原住民,而她所处的地理位置,并不会过农历新年。
但对于苏又青而言,这种节日的仪式感不能少。
“我想要采购一些过年的东西。”苏又青道,“你觉得镇上会有卖对联灯笼什么的吗?”
“你想要去镇上?”宋翊霜放下手中的花剪。
苏又青点了点头。
“总得有过年的氛围才行,你不觉得这么大一座城堡就咱们两个人有些冷清吗?”
“如果贴上对联,挂上红灯笼,是不是就会喜庆得多?”
“我不觉得冷清。”宋翊霜回答。
她已经想好了要拒绝少女下山的理由,可看见她亮晶晶的双眼,话到唇边又停住了。
甚至开始幻想,和她一起贴对联挂灯笼的场景。
女人唇线抿直。
直觉告诉苏又青,她似乎正在纠结着什么。
是因为不能和自己一起下山,而感到不开心吗?
苏又青犹豫了一下,踮起脚尖在她脸庞落下轻轻一吻。
“乘坐马车下山很快的。”她道,“我早去早回,保证晚饭之前赶回来。”。
宋翊霜帮苏又青套好马车,将她送到庄园的正门。
少女坐在车前,对着她挥了挥手道别。
马车消失在树林的山路之间。
宋翊霜转过身,独自一人往回走。
偌大的庄园,变得前所未有的冷清。
宋翊霜好几次生出冲动,想要追上那辆马车,和少女一起去镇上。
逛街,购物,有说有笑。
但她还是忍住了,转而想起离开之际,少女脸上洋溢的笑容。
——不用和自己相处,就这么让她开心吗?
独处的寂静,在顷刻间化作被抛弃后的怨懑,宛如一条丝丝吐着芯子的毒舌,游走在宋翊霜的血管之中。
毒液渗透她的全身,令她几近麻痹。
直至指尖有痛觉传来。
宋翊霜低下头,看着不小心被花剪剪破的指尖,鲜血从雪白肌肤之中流出来。
宋翊霜双瞳漆黑,死死盯住不断滴落的鲜血。
半晌,她兀地发出一声低笑……
一个多小时后,马车抵达镇上。
难怪前几天那么冷,居然是下雪了。
好在上马车前,宋翊霜就给她翻出一件皮毛的披风,能够抵御风雪。
苏又青将披风的帽子戴上,打结系紧。
——毕竟宋翊霜现在是逃犯,她可不希望自己得了感冒去就医,然后导致两人身份暴露。
苏又青很是严谨地思考着。
因为天气冷,街上的行人也都穿得很厚,戴着帽子。
大家谁也不看谁,只想买完东西早些回家。
镇上比苏又青想象当中要有年味。
路灯上居然都挂了红灯笼,还有随处可见门窗上贴着的福字。
苏又青跟着人群来到集市,久违地感受到热闹。
集市上卖什么的都有,既有当地的火腿,葡萄酒,奶酪。
也有一看就是来自东方的腊肠,年糕,汤圆……
苏又青每样都买了些。
这边的集市主要是卖吃食,没有瞧见卖对联的商家。
苏又青打听后得知,它们在镇上另一端的集市上有卖。
又步行着朝另一个集市走去。
从山上看去时,镇子并不大。
但当真正走起来,才发觉还是有够累的。
没等走到另外一端的集市,她的肚子开始发出饥饿的声音。
好在前头就有一家餐厅,披萨的香气传过来。
苏又青拎着大包小包走进店里,要了一份培根和红薯泥双拼披萨。
大概是饿了,她从来没有觉得披萨这么好吃过。
恨不得连手指都舔干净。
正打算结账离开,墙上电视里播放的新闻,却引起了她的注意。
新闻的标题很是简洁——
【前任首相在押运过程中失踪,军机部大臣引咎辞职,白塔的未来将何去何从?】
这是一档时政类节目。
主持人和邀请而来的专家,正就这个话题进行激烈探讨——
“您认为白塔将来由斯特林家族掌管,究竟是好是坏呢?”
“我们不能用好或者坏来评价这件事,但这或许会为白塔带来新的机遇或发展,同时也伴随着一定的风险……”
果然全世界的专家都一个样,都是打太极高手。
而且——
居然还有斯特林家族的事?
不过想想也很正常,斯特林家族掌握了这个世界占绝对比例的财富,如果能够再涉足政治,将是如虎添翼。
苏又青发觉,远离白塔后,自己对这些事已经不大关心。
她没再看下去,抓紧时间去采购要紧……
终于找到卖对联的摊铺。
不止有对联,还有窗花,以及贴在墙上的海报。
其中有一款,是两个白白胖胖的婴儿,一左一右趴着笑的经典款。
海报上龙飞凤舞的几个大字——
【龙凤呈祥】
呃,这个就不必了。
苏又青开始挑选春联,想找个寓意好的。
但选了没一会儿,想到城堡前前后后十几个门呢,便大手一挥:“这些,我都要了。”
见商铺上剩下的福字不多,也全都要了。
见她是大顾客,老板眉开眼笑:“我这儿还有些别的好东西,你要吗?”
说着,老板掀开身后的红布:“都被人买得差不多,只剩下这些了。”
苏又青看了一眼,是几箱堆叠起来的烟花。
正打算开口要两桶,麻烦老板帮自己搬到马车上,脸色却忽然一变:“这些烟花……你卖了很多吗?”
“已经卖了几十桶,大家都很喜欢买这个,过节嘛图个喜庆。”
老板道,“别的店也都卖得差不多了,就只剩下这些,你要再不买就买不到了。”
苏又青回头看了一眼。
因为飘着雪,坐落在山间的城堡模糊不清。
苏又青朝它指了指:“你觉得在这儿放烟花的话,对面的山上能听得见吗?”
“那当然了,烟花飞到天上多亮,多响,不光看得见,还能听得清清楚楚。”
苏又青脸色一白。
顾不得再聊下去,她转过身就往马车的方向跑去。
——宋翊霜不能听到爆炸声。
自己竟然忘了这么重要的事。
身后传来老板的呼唤声:“小姑娘,这春联你还要不要了?”
苏又青来不及回头应声,她穿梭在人群之中,喘着气跑回马车前。
正要登上马车,身后忽然传来“咻——”的一声,划过天空。
随后,是砰地一声爆炸开。
已经有人迫不及待,在白天就点燃了烟花。
第103章
山间的雪飘飘洒洒,下得比镇上更要大。
雪花融化在道路上,山路变得泥泞,马车好几次打滑,陷入泥坑之中。
苏又青不得已,只能下车去推。
反复折腾了五六回,在这寒冷的天里,她却出了一身汗。
中途,时不时听到从镇上传来的烟花爆炸声。
她无心欣赏,始终担忧着一个问题——宋翊霜现在怎么样,会不会已经陷入了狂暴化……
虽说城堡足够大,应该不会有人发现,但是……
怀揣着不安和忐忑,马车在日落前终于抵达庄园。
谢天谢地,想象之中触手爬满古堡墙面的场景并没有发生。
十几公分厚的积雪,将整座庄园覆盖成童话里的世界。
苏又青环视四周,外面没有宋翊霜的踪影。
这样冷的雪天,她应该是进屋了。
苏又青加快脚步,走进古堡之中。
然而——
壁炉里篝火燃烧着,桌上热茶飘出水汽,晚餐的巴斯克点心摆在茶几上……一片宁静之中,唯独不见宋翊霜的身影。
厨房里没有,餐厅里也没有,卧室,浴室……甚至是地下室的酒窖,苏又青找遍古堡里的每一个角落,都没瞧见她的影子。
“宋翊霜?”苏又青呼喊她的名字。
声音回荡在整座古堡之中,显得是如此安静,静到令人忘记了呼吸。
怀着最后一丝希望,苏又青沿着旋转楼梯向上,推开了通往天台的铜门。
——宋翊霜依旧不在。
希望彻底破灭。
苏又青甚至忍不住怀疑,这是不是宋翊霜故意戏弄自己,用相似的手段报复自己曾经的不告而别。
凛冽的冷风,如同刀子般刮在她的脸上。
许是挨冻太久,苏又青的身体开始反常地升温,她用冰凉的手背触了触滚烫的额头,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
脚步不觉走到栏杆边上——
苏又青瞳孔猛地一颤,忘记了动作。
从高处看去,整座庄园银装素裹,唯独靠近山腰处的那面琥珀,是如此夺目的鲜红。
乍一看上去,就好像是镶嵌在美人雪颈之间的绝世珠宝。
可是在往日……湖水是清澈透明的,能够看到水下的游鱼和鹅卵石。
她受惊般后退了半步,来不及细想究竟是什么将湖水染成鲜红,便瞧见湖心飘着的独木船之中,安安静静躺着的人影。
苏又青转过身,朝着湖畔奔去……
尚未靠近湖边,她几乎可以确定,将这片湖泊染红的,是宋翊霜的鲜血。
对于她的血腥气,苏又青实在是太熟悉了。
女人总是在受伤。
曾经是在战场上,现在是为了不让自己精神体狂暴化……
一阵风吹过,水浪扑打上来,撞击着岸边的鹅卵石,发出哗哗声。
血水将圆润的鹅卵石浸染,为它们镀上从未有过的鲜艳之色。
苏又青穿着的短靴,同样被湖水浸湿,冰冷刺骨。
她看向飘在湖心的独木船,思考着自己要怎么靠近。
湖水很深,自己又不会游泳……
还没想出办法,水中又有什么爬了出来。
——是变异后的触手们。
即便因为宋翊霜失血过多,它们也同样变得虚弱,但这些触手依旧和往常一样,在嗅到少女的气息后,便急切地朝她围过来。
浑浊不清的湖水之中,暗色涌动,令人难以想象,水下究竟藏着多少触手。
苏又青咬了咬牙,决定赌一把。
她脱掉湿水后会变得厚重的外套和靴子,只穿着一件薄薄的贴身短袖和内裤,迈入湖水之中。
比湖水更先扑上来的,是迫不及待的触手们。
一条手腕粗细的触手勾上来,缠在她的腿弯处。
又一条触手亲昵地贴住她的手腕,拉向自己的方向。
“呃……”身体顿时失去平衡,向后倒去。
湖水刚刚漫过锁骨,腰肢也被另一条触手托住,才使得苏又青幸免于难。
她咬住下唇,避免自己再发出别的声音,惹得触手们更加躁动。
离船还很远,可苏又青的身体却已经打起颤来了。
不止是冷的,更是因为水面之下……滑腻,灵活,或许不止是触手,会不会也有冬眠被惊醒的蛇混入其中?
或者是别的,不可名状的怪物……
苏又青不愿再想下去,她闭上了双眼,轻声开口:“将我送过去,好吗?”
她知道的,这些触手们听得懂。
只不过和人类相比,它们要迟钝得多,只看得到眼前少女柔软的身体,想要更深地嗅闻她的香气……
“送我过去——”苏又青语气有些恼了,“要是她死了,你们也别想独活。”
从未见过少女发火的模样,触手们不约而同地僵住。
它们似乎思考了几秒钟。
最后,由最粗的那条触手卷住少女的腰,游走在水中,将她送往独木船。
一靠近船边,苏又青便双手攀住了船橼。
“宋……翊霜?”她的牙齿上下打架,浑身冻得直哆嗦。
昏睡之中的女人,成了她唯一可以靠近的热源。
苏又青窝在宋翊霜怀中,捞起她浸在湖水中的那只手,看到她手指被湖水泡得发皱发白,腕间仍有鲜血在源源不断地溢出。
连忙输送出精神力,为她止血。
原本因失温而支撑不住的身体,在过度透支精神力之后,变得更加虚弱。
苏又青眼前阵阵发白,重新跌入宋翊霜怀中。
身下的女人忽然动了动,似是醒了过来。
掌心下意识揽在苏又青的腰后,似想要为她输送精神力,好让她能够抵抗这样的冰天雪地。
但宋翊霜指尖颤了颤,还是忍住了。
“你先回去。”她的语气漂浮不定,“先泡个热水澡,客厅里有我给你准备的热茶和点心……”
“不要!”苏又青打断她的话,“我回去了,那你呢?”
“等我缓过这一阵就好,不用担心……”
女人的话忽然被苏又青用唇堵住。
像是要发泄自己的不安一般,苏又青从来没有主动,用舌尖抵开宋翊霜的唇,搅弄她柔软的舌。
落在少女腰间的那只手,本能地收得更紧。
这是一个完全由苏又青主导的吻,笨拙,不得章法,却吻得很深。
她们交换呼吸和津液,柔软的舌搅在一起,就连睫毛也彼此交叠。
一直吻得快要喘不过气,苏又青才离开她的唇瓣,深呼吸。
原本还有好多斥责的话想说,比如指控宋翊霜将自己拐到这种远离人烟的古堡来,却又鲜少接受她的治疗,究竟是想要做什么?
但看到女人苍白几近透明的脸,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宋翊霜……”苏又青轻声开口,“将你的精神力输送给我,没关系的,我不怕被你污染……”
宋翊霜喉骨滚动,没有回应她的请求。
苏又青低下头,齿间叼住她喉骨处的肌肤,不轻不重地咬:“宋翊霜……没有你的精神力,再这样下去,我会被冻感冒的……”
女人的手掌抵上了她的肩。
声音分明是沙哑的,话语却很坚定:“你先回去,橱柜里有感冒预防药……”
从来没被这样一二再再而三地拒绝,苏又青变了脸色。
装不下去了。
她分不清自己是羞还是气,猛地从宋翊霜身上坐起来,一字一句:“你不装会死是不是?”
宋翊霜瞳中一颤。
不等她回答,却见少女随手捞起一根眼巴巴贴在船舷处的触手。
“精神体从来都只跟随主人的意愿行事。”她道,“如果你真的想推开我,那它们是怎么回事?”
似为了证明她说的话,触手小心翼翼地在她指间游走,舔舐沾在她肌肤上的水痕。
异变后颜色几乎漆黑的触手,与少女的雪肤形成鲜明对比。
打湿后的衣服贴着她的身体,勾勒出起伏的曲线。
又一条触手贴上来,熟稔地沿着曲线游走。
宋翊霜呼吸停滞,她闭上双眼。
“别装作闭上眼睛就看不见。”苏又青从未这样咄咄逼人,“它们是你的精神体,你们的感受难道不是一体的吗?”
说着,她指尖在触手上重重一掐。
宋翊霜的身体瞬间绷紧,手背之下,血管里流动的黛色变得更加急促而又清晰。
苏又青却仍不罢休,她看向手中的触手:“你们比她更诚实,告诉我,我说得对吗?”
触手将她的手腕圈得更紧,无声回应。
“真乖……”苏又青轻笑,“既然某人不想要我的投怀送抱,不如我就奖励给你们吧……”
说着,她将触手捧起来,似乎打算吻一下它……
要知道放在平时,苏又青是最嫌弃它们的……每次触手擦着她的唇,都会厌恶地皱起眉。
少女柔软的唇瓣越来越近,温热的呼吸也拂上来。
从未有过这样的幸福时刻,成为幸运儿的这条触手恨不得像条狗一样摇动尾巴。
而藏在水中们的触手却因为嫉妒和不甘,紧紧纠缠在一起。
水波无声荡漾开,一圈又一圈地涟漪……
就在苏又青的唇即将靠近那一刻,原本乖顺的触手却猝不及防翻脸,紧紧圈住她的手腕,将她用力带往宋翊霜的方向。
女人顺势翻过身,将她压在身下。
“想看我不装的样子,是吗?”她冷声问。
第104章
一粒雪花悠然落在宋翊霜的睫毛上,显得她的眉眼更加深邃。
墨眉之下,眼眶之中是浓郁到化不开的漆黑。
层层叠叠的情绪涌上来,宛如湖水之中搅得暗流涌动的精神体触手。
被她极具压迫感的视线盯着,苏又青像被戳爆的气球,一下子就变得老实了。
她别过视线:“我……我只是担心你……”
“在和精神体狂暴化对抗这件事上,没人比我经验更丰富,不用担心。”
说着,宋翊霜解开身上的外套,将它披到少女身上,并一颗接一颗地系好纽扣。
外套是长款的雪色羊绒大衣,防风效果极佳,但衣摆堪堪只能遮到苏又青的小腿处。
不知是因为冷,还是被宋翊霜平静得过了头的态度引得不安,苏又青身体抖动着。
旋即,她的脚踝处被女人的手掌握住。
掌心冰凉,还沾着湖水的潮气,惹得苏又青浑身一激灵,下意识想要挣脱。
却被宋翊霜不由分说地握得更紧。
有源源不断的精神力,从两人肌肤交接处流淌而出,汇入苏又青体内。
身体里的寒意逐渐被驱散,少女紧绷的身体不觉缓和了下来。
视线之中,除了宋翊霜的脸,其余的景色也变得更加清晰。
头顶是稠云密布的天空,湖边寂静的松林,冷不丁有一只不知名的鸟从树林里飞出来……
突然意识到,她们是在广阔的天地之间。
苏又青搭在船舷处的细指收紧,蓦地不自在了起来。
宋翊霜似对她的反应浑然未觉,依旧在为她输送精神力。
“够……够了……”苏又青嗅到暴风雪来临之前的寒气,颤巍巍开口。
宋翊霜抬眸:“不是你自己要的吗?”
语调不紧不慢,不知指的是精神力,抑或其它。
苏又青不说话了,她能够预感到,宋翊霜不会轻易放过自己。
喉咙咽了咽——
“不然我们还是先回屋去吧?外面好冷……”
“的确是很冷。”宋翊霜应和着她的话,却丝毫没有要离开的迹象,“可是——我现在精力不足,恐怕划不动船。”
她在说谎。
虽然她的气色看上去确实不太好,但圈在自己脚踝间的指节,力气却充足得很。
苏又青不动声色地试着挣了好几次,却始终没有脱开。
反而惹得宋翊霜发出一道极轻的啧声,不轻不重地将她拉向自己的方向。
悬在半空之中的腿,就这样贴近宋翊霜的腰间。
柔软的肌肤,摩擦到宋翊霜的衣料上,感受到她纤瘦的腰腹处,正随着呼吸起伏。
且呼吸逐渐变得沉而缓慢……苏又青不敢再乱动了,唯恐再惹得宋翊霜做出别的事来。
直到精神力的输送结束,宋翊霜道:“差不多够了。”
“嗯?”不等苏又青反应过来,女人陡然弯下腰,覆上了她的唇。
胡乱而又急促的吻,将她的长舌送了进来,轻而易举地便掠夺走了少女口齿间的新鲜空气。
苏又青呜咽着说不出来,太过激烈的吻,令她双眸覆上水雾。
没来得及挣扎两下,双手手腕已被宋翊霜握紧,压在了头顶。
脚踝依旧在她的桎梏之中。
如此一来,苏又青的上半身不得不绷紧,宛如拉满后的弓弦。
更方便了触手的乘虚而入。
在湖水中浸过的触手,凉得就像冰一样,贴上肌肤,便激得人浑身一激灵。
苏又青浑身颤栗着,眼底流露出求饶的意味。
宋翊霜只当是没看见,长舌肆意掠夺她齿间的气息,将津液咽入自己腹中。
苏又青一个劲儿地往后躲,不止是为了逃避这令人难以承受的吻,更是因为触手隐约要深入的架势。
太冷了,就像冰一样……绝对不可以……
在极具的惊恐之下,苏又青被吓到眼尾溢出了泪水,呼吸急促,几乎快要晕厥过去。
终于,在她快要哭出声的前一秒,宋翊霜结束了这个长达好几分钟的吻。
触手也堪堪停住,却依旧蠢蠢欲动。
女人舔了舔唇上的水光,嗓声之中不由多了几分哑意:“刚才不是还很喜欢它们吗?怎么这么快就翻脸不认人了?”
仅凭这句话,苏又青听出来了,她就是故意在吓唬自己。
“我好冷,我们先回去好不好?”少女仍在垂死挣扎。
“好啊。”宋翊霜竟难得地好说话,“不过在此之前,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嗯?”
“要我?”她缓缓问道,“还是要它们?”
它们——显然指的就是那些精神体触手。
苏又青哪里料得到,自己刚才在气头上的胡言乱语,竟然真的被她记恨上了,并且和精神体攀比了起来。
腹诽归腹诽,苏又青当然傻到不会在这时候乱说话。
“你……”她回答得不假思索,“当然只要你。”
宋翊霜轻声笑了,瞳孔中闪烁着光彩。
“你这样说,它们似乎不是很高兴呢……”说话间,衣摆之下的触手又缓慢地游走起来。
被圈住脚踝的苏又青,甚至连往后躲都做不到。
惊慌失措之间,思绪变得混乱。
时间在这一刻被拉得极为漫长,苏又青想不到什么应对的法子,唯有讨价还价:“不要……宋翊霜……你怎么可以说话不算数……”
“我都说了,我只要你。”
明知这只是少女在不得已之下的求饶,落入宋翊霜耳中却格外动听。
“是吗?”她偏了下头,似没听清般,“只要什么?”
“我只要你,只要你……”苏又青喃喃重复着,嗓音里崩溃得都快哭出来。
明明宋翊霜什么都还没有做,她看上去却像是被欺负惨了。
“真的只要我么?”女人握在她脚踝处的手终于舍得松开,抚上她的脸颊,“说说,你要我什么?”
循循善诱的温和口吻,令苏又青几乎快要忘记了,她才是那个将自己逼得进退两难的人。
“只要你……只要你这个人,只要你陪着我,只要你做的饭……”苏又青如数家珍般,缓慢地开口。
宋翊霜眼眸中流淌出悦意。
触手却依旧若即若离,时不时激得少女浑身轻颤。
这个骗子,她根本就没有半点要放过自己的意思——苏又青彻底意识到了这一点。
但在本能的权衡之下,她选择了妥协,失神重复着:“我只要你,只要你……”
宋翊霜得到前所未有的满足感。
即便这种满足,是她费尽苦心才得到,但女人依旧饮鸩止渴般,目光一错不错地盯着少女的脸。
甚至口齿间生出渴意,妄图饮下更多足以令人心脏麻痹的毒。药。
“还想要我什么呢?”她将唇瓣贴在少女耳边,轻声问。
原本束缚住她双腕的那只手松开,指腹压在少女柔软的唇瓣上,带着不明的意味,时轻时重地按压着。
指尖沾上湿意,缓慢地擦在唇瓣上。
苏又青眨了眨眼睫,读懂了她的暗示。
即便这种暗示令她极度羞耻,苏又青还是缓慢地抬起手,握上女人的腕骨处。
指尖掠过长颈,锁骨……缓慢地向下移,留下一串湿漉漉的水光。
外套的衣摆,早已堆叠在苏又青腰间,无法将女人的指尖隔绝开。
“我想要你——”顿了顿,苏又青难以启齿般轻声吐出那两个字。
说完,她闭上双眼,不敢去看宋翊霜的神色。
愉悦到了极致,女人瞳中的墨色变得更加深不见底:“是吗?那如你所愿——”
刹那间,苏又青咬住下唇,喉间发出哼声。
是她忘记了。
——因为在湖水中浸在太久,宋翊霜的手同样冷得就像冰一样。
与温热相碰撞,寒意成百上千倍被放大,强烈到令人落泪。
逃跑的念头瞬间席卷全身,她顾不得其它,手肘撑在船板上,翻身就要往后躲。
可苏又青忘记了这只独木船的狭窄程度,她甚至没来得及爬出半步,上半身便已经跃过了船舷。
船身摇晃,隐隐约约有了要翻船的架势。
忙不迭向后躲,却毫无防备地撞上宋翊霜的指尖。
“呃——”少女撑在船板上的双手摇摇欲坠,在猝不及防的刺激之下仰起头,颈线伸展出修长的弧度,宛如一只被毒蛇咬住的天鹅。
泪眼迷离之中,水面倒映出自己的脸。
绯红的脸颊,唇瓣被吻得发肿……苏又青看得不甚清晰,有乌黑的长发从她身后悄无声息地游走出来。
如同将人缠进水底的湖藻般,长发凉丝丝地贴在苏又青颈畔。
随后缓慢映出宋翊霜的脸。
倒映之中,她那双漆黑的瞳透露出难以抑制的兴奋,宛如勾住替死之人的水鬼,一旦抓住对方,便是魂飞魄散也不可能放手。
“不是只要我吗?”女人在她耳边问道,“逃什么?”
说着,她有意般加重了力度。
带着凉意的唇再度贴上来,与少女接吻。
苏又青无处可逃,身后是宋翊霜的怀抱,身前是深不见底的湖水,以及游走上来,时刻准备分一杯羹的触手们。
气温越降越低,湖面甚至结了一层浅冰。
雪花开始在冰面上堆积覆盖,白光亮得刺眼,令人几欲落泪。
从少女眼睫处低落的泪水,在积雪上砸出小小的坑洼,尚未将它们融化,却反而被冻结成冰。
可在外衣的掩盖之下,她的身体却散发出热气。
宛如一汪泉眼,时刻都能漾出水来。
温热,足以融化所有的寒意。
……
苏又青总算是明白,宋翊霜为什么要给自己输送那么多精神力了。
有了足够的精神力之后,分明无数次自己都快要昏死过去,却只能哭着迎接下一波侵袭。
直至雪面的光芒逐渐变弱,夜色笼罩在整片湖水上。
砰——
烟花陡然在夜空之中炸开,流光溢彩。
苏又青被折磨得衰弱的神经,甚至难以承受这突如其来的爆炸,浑身遽然一抖。
奈何宋翊霜的反应比她更大,动作突然变得急躁不安。
似一只发狂的小兽。
船身摇晃得更加猛烈,似乎随时都有可能翻过去,苏又青喊了好几次慢些,宋翊霜却像是没听到般,置若罔闻。
少女无力垂在身体两侧的手抬起来,似乎是又想要挣扎着逃跑。
宋翊霜眼底浮现不虞,心底有声音在叫嚣着——从一开始,自己就应该牢牢地将她捆住,让她半分逃跑的念头都别想有。
循着她的念头,被冷落压制的触手们轻易突碎湖面的冰层,转眼间已游弋到船上。
然而——
在被束缚住的前一秒,苏又青颤巍巍地抬起双手,却没有逃走,而是捂住了宋翊霜的耳朵。
轰隆隆的烟花爆炸声,被少女柔软的手掌隔绝。
悬在半空中的触手僵住,宋翊霜的动作也一并停下来。
“别怕——”少女的唇瓣一张一合,“这样……就听不到了……唔……”
下一秒,不得章法的吻,宛如漫天的烟花,朝苏又青袭来。
宋翊霜吻着她,与她抵死缠绵。
直至少女的手快要抬不起来,软绵绵地揽住她的脖颈,泪水溢出之际,指甲在宋翊霜颈间划出道道红。痕。
宋翊霜非但不觉得痛,反而是畅快至极般,舌尖循着她的口腔深入,一直吻到少女喘不过气来。
“想去看看烟花吗?”她终于放过苏又青,哑着声音问道。
身下之人的瞳孔失焦,泪雾朦胧的双眸若即若离地看着她。
苏又青张着唇喘气,半个字都说不出来,只能缓慢地眨了下眼,算是回应。
宋翊霜坐起身,将少女打横抱起,迈出船舷之外。
湖面尚未冻硬的冰层,当然不足以撑起两人的重量,但底下有触手支着,宋翊霜轻而易举地走出湖面,进入城堡之中。
壁炉里的柴火已经燃烬,余温却尚在。
比起室外,房间里要温暖得多。
明知有足够的精神力,苏又青不会受到风寒,宋翊霜还是先将人抱进卧室里,给她换上暖和的居家服。
苏又青脑海中依旧是一片空白,索性任她摆弄。
穿好衣服后,宋翊霜才抱着她朝走出房间……
她们来到了天台。
从这个位置,可以俯瞰山脚下的夜景。
小镇上灯火通明,烟花腾空而起,一朵接一朵地炸开。
两人并肩坐在秋千上,苏又青头靠着宋翊霜的肩膀,疲倦地打了个哈欠。
“好像啊。”她没来由地道。
“像什么?”宋翊霜并没有看烟花,而是低下头,把玩着少女的手指。
“很像水母啊。”苏又青道,“就是你精神图景里的那朵水母,不过祂是很大一朵,这些烟花是很多只小水母,漂浮在半空中。”
宋翊霜若有所思。
“其实不止是有很大一朵。”她道,“祂也可以变成很多只小水母,你想要看吗?”
苏又青原本耷拉着的眼皮抬起来,眸中亮了亮。
宋翊霜低下头,握住她的手,与她额头相抵。
眨眼之间,海洋的暖流朝着她们袭来,将两人拥入其中。
苏又青久违地进入她的精神图景。
和往常那朵巨大的水母不同,海水之中漂浮着数不清的巴掌大的小水母。
因为精神体受到污染,它们不是原本的金粉色,而是闪烁着幽蓝电光,在深海之中,反而显得更加吸引人。
咫尺之间的水母近水楼台先得月,簇动着触手朝苏又青游过来,光滑的伞盖蹭在她脸上。
又有一只不甘示弱,朝她颈间蹭。
“等等……好痒……”少女轻呼着,一边往后躲,释放出自己的精神体。
白兔如鱼得水,扑住就近的一只水母,跟吃青草一样,将附着在它上面的污染咬下来。
虽然每次只能吃一小口,但胜在嚼的速度够快,转眼之间,就有十多只水母恢复了透明的金粉色。
它们和幽蓝色的小水母混在一起,金粉和幽蓝交叠,形成渐变的蓝金质感,宛若暗夜星辰。
再来一只叠上去,又变成了紫罗兰色色,随后又有新的颜色融入……小水母一朵接着一朵,伞缘摇曳着,释放出炫目光彩。
恍惚之间,竟真像是海面上五颜六色的烟花,倒映进了水里。
苏又青看得目不转睛,她有些好奇:“为什么你以前,从来没有变出小水母过?”
“作战的时候,一整只比较方便快捷。”宋翊霜道。
她没告诉苏又青,至于在精神图景里也不曾将它们变出来的原因——
纯粹是虚荣心作祟,孔雀开屏般,想要在少女眼里,显得自己更加强大。
……
苏又青没来得及欣赏这场水母烟花太久,便被宋翊霜推倒在珊瑚丛之中。
“等……等等……”她的声调乱了节拍。
妄图趁着宋翊霜看起来心情比较好,向她求饶,“我已经很累了,能够让我先好好休息吗?”
宋翊霜视线落到她脸上,似乎在认真思考她的话。
就在苏又青以为有转机的时候,女人唇瓣动了动:“似乎不太好……毕竟,我可不想被人质问自己在装什么。”
这可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报应来得太快了。
宋翊霜落在她脸颊处的手,已经缓慢向下移……
苏又青握住她的手,委屈巴巴地摇了摇头。
殊不知她这般模样,只会让人更想将她欺负到无助摇头,泪汪汪地说不出话来,最好只能发出些支离破碎的声音。
宋翊霜感受到,胸腔之中的心跳正在升温,令她口舌干渴。
只有靠近苏又青,时时刻刻从她的身体里汲取眼泪、津液……或是别的液体,才能得到片刻缓解。
令人上瘾。
这不止是哨兵对向导的本能依赖,更是因为她心口深不见底的暗井之中,埋藏了太多阴暗的欲念。
它们宛如一条条嘶嘶吐信的毒蛇,永远都是在饥饿之中,甚至开始吞食彼此。
嫉妒,不甘,恐惧再次失去……最终都被欲望吞入腹中,化作对少女时时刻刻的渴求。
一旦得不到满足,便会不安地甩动着尾巴,恨不得从井里爬出来,将少女拖拽进去,让她永远也别想逃。
可是不行,会将她再吓傻的。
毒蛇伪装成乖巧的小猫,等待她的靠近抚摸,即便是闹脾气,也要掌握分寸,绝不能真的伸出爪子抓伤她。
这真的很难。
但宋翊霜逐渐开始乐在其中。
譬如眼下,她偏过头,似不经意问苏又青:“而且……难道你不想我的精神体得到安抚吗?”
闻言,苏又青推拒的动作果然缓了缓。
——按照基地的研究结果,向导的精神体,可以直接治疗被污染后的哨兵精神体。
但治标不治本,一旦哨兵本人陷入狂暴化,精神体又会再次污染。
最好的办法,还是给予哨兵安抚,让她感受到安全感。
至于安抚的方式……
绯色悄然染上苏又青的脸颊。
她眼睫颤了颤,不敢再与宋翊霜对视:“那你轻一点好吗?我真的……受不住……”
明知宋翊霜不可能真的照做,苏又青还是如此求饶。
说罢,她闭上双眼,一副任人蹂。躏的模样。
宋翊霜眼底漫出笑意。
好乖啊。
乖到自己都不忍心欺负她了。
才怪——
女人低下头,如同一头伪装成人类的怪物,不知餍足地开始新一轮的进食。
……
海浪拍打着苏又青的身体,令她一阵阵发颤。
除了宋翊霜肆意作乱的唇舌,她感受到什么从未有过的异样之感。
细密的柔软,擦在她的身体上,激起一阵阵的战栗。
是那些小水母……它们竟然……
苏又青惊慌失措地睁开眼:“等等……不可以……”
实在是太羞耻了,她甚至不敢低下头去看。
可宋翊霜丝毫没有让它们停下来的意思。
“宋翊霜……”苏又青唤她的名字,“你……不行……别这样……”
快要哭了。
宋翊霜才不想停。
可突然之间,她有了更不像话的主意。
女人伸出舌尖,轻轻舔舐苏又青眼尾的泪水,故作无所谓:“别怕,你早晚要熟悉它们的,不是吗?”
那也不是现在,被一朵又一朵的小水母吸住……苏又青感觉自己的魂都要从身体里抽离了。
“大的水母你不喜欢,小水母你也不要……”宋翊霜似有些为难的模样,“可它们到底是我的精神体,你总得选一个吧?”
斟酌之后,苏又青结结巴巴地开口:“要……”
“嗯?”宋翊霜问,“要什么?”
“要……大的。”一番羞耻的话说出口,苏又青恨不得咬断自己的舌头。
头顶传来女人的笑声。
“果然——”她不怀好意道,“真是贪心……”
才不是,明明都是她在一步步诱导着自己——苏又青在心底无声地反驳。
小水母带来的酥。痒,在不知不觉间消失,换成了熟悉的触手。
“如果是它们的话……”宋翊霜慢条斯理地开口,“可能要的时间有点久……”
苏又青欲哭无泪:“大概……要多久?”
“嗯……让我算一下。”宋翊霜煞有其事道,“可能未来的十几天,我们都在这里出不去,直到它们彻底得到净化和安抚。”
十几天?
苏又青脸色白了白。
宋翊霜好整以暇,等待她的拒绝,自己才能更好地讨价还价。
可出乎她的意料,苏又青视线飘忽不定,短暂的迟疑之后,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女人漆黑的瞳孔,猝不及防地收缩。
她有意试探,少女究竟能够忍受自己到什么程度。
但现在,已经够了。
即便她不是真心爱自己,所做的一切或许都只是为了任务……也足够了。
第105章
出乎苏又青的意料,宋翊霜没再做下去。
“似乎……我还没有严重到那般地步。”她道,“还是先看会儿烟花吧。”
苏又青自是求之不得:“……嗯。”
宋翊霜挨着她躺下来,两人依偎着彼此,被珊瑚丛簇拥。
成群的小丑鱼从她们身旁游过,成千上万朵小水母依旧游曳着,绽放出独属于两人的烟花。
似永不熄灭的星光……
净化效果不错,即便到了第二天,镇上再度传来烟花声,宋翊霜也没有太大的反应。
做饭,看书,打扫,酿酒……两人渡过了平静而又充实的一天。
将新酿葡萄酒放到酒窖里的木架上,等待它将来发酵的时候,苏又青忽然想起一件事。
“对了——”她道,“昨天我在镇上,看到新闻里说,斯特林家族似乎要涉足政界?”
“是吗?”宋翊霜拿着一张百洁布,将酒瓶擦拭得一尘不染,似乎对此并不意外——
“这个家族向来如此,比起山茶花,用恶龙来当她们的家族徽章更加合适。”
苏又青不禁想象了下,一条条恶龙盘旋在山洞之中,守护着闪闪发光的金币,又得陇望蜀,想要整个国家乃至全球的政权……
真的很形象。
她莞尔一笑:“只不过如果真让她们上位话,会有什么变化吗?”
“或许会有吧。”宋翊霜偏过头来,“不过对我们的生活,并不会产生任何影响,就足够了。”。
确实没有任何影响。
新鲜的食材以及日常所需每隔一段时间就会送上来,她和宋翊霜每天变着法子的,思考用它们做什么美食。
烹饪,运动,玩桌游,做爱……不用考虑工作和学业,也没有任何经济压力。
简直不要太爽。
直到两个月后,苏又青在整理马车运上来的美食时,发现少了几类她们常吃的海鲜。
“原本还打算做海鲜饭的。”她遗憾道。
又看向老婆婆:“如果可以的话,请您下次带些鱿鱼和虾来,好嘛?”
“这是当然的。”老婆婆道,“只不过附近的港口被封锁了,捕鱼船暂时无法出海,实在难以采买到新鲜海鲜。”
“封锁?是有什么事吗?”
“我也不太懂,好像是什么斯特林家族,现在所有港口都在她们管辖之中……等待她们派新的人来管理。”
“这样啊……”
看样子,斯特林家族上位比自己想象中还要快。
苏又青若有所思……
又过了半个月,新鲜食材送上来。
“原本刚开春,有南方的鲜笋送过来的。”
“不过斯特林家族颁布新的税收政策,即便是每个区之间的货物运输也要提高十个点的税收。”
“农户们情愿让鲜笋烂在仓库里,也不想多出一分钱。”
“今年春天应该很难品尝到这种美味了,真是可惜……”。
再过一段时间,来送食材的并不是老婆婆,而是她的孙女儿。
且她愁眉苦脸,像是发生了什么事。
“是遇到什么麻烦了吗?”苏又青问道。
“没什么……”
女孩欲盖弥彰地想要遮掩,最终还是忍不住埋怨——
“是我奶奶常吃的降血压药,价格疯涨不说,就算是想买也买不到,她已经病倒在床上好多天……”
“这也和斯特林家族有关?”直觉告诉苏又青。
“没错。”女孩的语气义愤填膺了起来,“这些人简直是见钱眼开的疯子,竟然颁布了新的专利法,管它是大病小病,药价都涨了好几倍……”
“大家都趁着法规颁布之前疯狂囤药,乱成了一锅粥……”
“早知道还不如上一位首相在的时候,至少一切都是井井有条,就算她有可能变异,那又什么关系呢?”
“人类未必就要比怪物可靠。”
苏又青轻咳一声,打断了对话。
要知道,她口中的怪物……宋翊霜这会儿正在厨房里准备午餐呢。
她安慰了几句,将女孩送走了。
回到室内——
厨房里已经咕嘟咕嘟炖着汤,宋翊霜正在窗前,翻阅着食谱。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将女人冷玉般的肌肤衬得更加有质感。
天气渐暖,在她身上只穿了件雪色丝织衬衫,极具垂感的面料令身形轮廓更加清晰,宛如画家笔下才会有的纤长比例。
就连被她翻阅着的,仿佛也不是什么食谱,而是从法老墓中出土的古代典籍。
苏又青走过去,似不经意道:“好香啊,这汤还要炖多久?”
“再过二十分钟,就可以了,等我再准备一份柠檬汁沙拉,算是解腻。”宋翊霜道。
苏又青准备在嘴边的话,就这样止住了。
“嗯。”她点了点头,“我来帮忙。”
……
几乎每一次女孩到来,都要带来一些坏消息。
它们都和斯特林家族所做的蠢事有关。
比如提高税赋,导致民众的收入锐减,或者对小国的出口进行限制,并以此为要挟,低价购入稀有矿产。
最夸张的是,她们决定削减在国民教育和健康上的开支,转而用这些资金扩充舰队。
“她们以为自己是什么?是历史上记载的,十九世的日不落帝国吗?”女孩不满意地埋怨道,“简直被金钱和权势冲昏了头脑!”
苏又青听得很认真。
但在宋翊霜面前,却绝口不提。
即便她确定,宋翊霜应该也听得到这些回荡在城堡之中的声音……
直到深秋。
女孩又运送食材上来了。
马车的轮胎碾压在落了满地的枯叶上,发出沙沙声。
她动作熟练将食物搬运下来,堆积在门廊处:“里面有采摘的蘑菇和榛子,一定要乘着新鲜的时候吃,或者蘑菇晒干后炖汤,香味也很浓……”
苏又青:“好。”
她等着来自女孩新一轮的抱怨。
可对方却什么都没有说,只是提醒着她新食材的吃法,以及它们的保存方式。
过于细心的提醒,就好像这次过后,她再也不会来。
等后车空下来,女孩坐上了马车调头。
刚要挥动了马鞭,苏又青叫住了她:“等等……”
马车停下,女孩却没有回过头来。
“请问你下一次,还要来吗?”她问道。
“不会来了。”女孩低着头,小声地回答,“以后……可能都不会来了。”
“为什么?”
“因为——”女孩顿了顿,深吸一口气。
她忍无可忍般,音量陡然提高:“因为斯特林家族做的那些蠢事,周边的国家已经联合起来,要对我们发动攻击。”
“这些上位者平日里耀武扬威,等到战争来到的时候,却只知道缩在白塔里的宫殿里寻欢作乐。”
“替她们上战场的,只能是我们这些平民。”
女孩的身体大幅度抖动了起来,她双手捂住脸哭着道:“征兵令已经发到了我家,我的父亲早已去世,母亲上了年纪,妹妹还只是个孩子,能够替她们上战场的,只有我一个人……”
苏又青沉默了。
这一回,她说不出来任何安慰的话。
她突然发现,虽然才过去半年,但女孩的身形比刚见面时舒展得多,肩膀也更加宽阔。
是还在生长期的孩子。
就好像田地里抽穗后的水稻,一天比一天肉眼可见地茁壮成长着,逐渐长出自己的形状。
但毁掉这样一个鲜活的生命,只需要战场上一颗流弹,或是一次爆炸……
或许凭着交情,自己应该想办法让她免于战争带来的灾厄。
但在这个国家,还有很多和她一样的孩子。
自己又怎么可能帮得过来?
苏又青唇瓣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来……
女孩擦干眼泪后,乘着马车离开了。
苏又青独自一人回到城堡之中。
她转了一圈,找到正在地下酒窖里的宋翊霜。
这些摆放在木架葡萄酒,每隔一段时间就需要倒桶。
宋翊霜正在做着这项工作,并用百洁布擦着瓶身并不存在的灰,再将它们放回去。
“怎么了?”她看到少女神不守舍的模样。
“没什么。”苏又青摇了摇头,却欲言又止,“你……”
最终,她闭上了唇……
苏又青决定先下山一趟。
或许,等自己了解到外界的情况,便能够想出合适的对策。
在此之前,她并不想给宋翊霜添麻烦——她的精神体不够稳定,还是在庄园里安安静静地休养比较好。
可是,当她找借口提出要下山时,宋翊霜却回绝了她的请求——
“马车太久没有用,已经坏掉了。”她淡淡道,“你想要下山的话,恐怕不是很方便。”
“我可以自己走下去。”
说完这句话,苏又青便意识到这简直不可能,
——虽然在山上看得到小镇,但两地的距离实际很远,真要走起来的话,恐怕得从天亮走到天黑。
“那我可以骑自己的精神体去。”苏又青道,“它蹦起来跑得很快。”
“嗯?”宋翊霜偏过头,微笑着看她,“或许——你可以试试看呢?”
苏又青走到花园外,释放出精神体。
白色垂耳兔低下头,开始啃地上的干草。
苏又青用精神力操纵着它,让它变得和马差不多大,翻身坐了上去。
可让她没料到的是,自己还没来得及坐稳,往日脾性温和的兔子竟猛地跺脚,试图将她从背上摔下来。
苏又青没有防备,身体失去平衡,失重般向后仰倒——
想象中的疼痛没有到来,几条触手轻柔地托住她,将她送入宋翊霜怀中。
“抱歉,许是我给你输送过太多精神力的原因。”宋翊霜道,“它也变得不太听话了。”
“天已经很冷了,还是安分地待在家里,哪儿都别去吧。”
说着,将少女抱入古堡之中……
腰没摔着,但下场也没好到哪儿去。
苏又青怀疑,宋翊霜是不是偷偷吸自己精气了。
她一整晚累得都哭不出声来,女人却神采奕奕,在她额头落下一个吻。
“我去准备早餐。”她道,“你先吃完再睡。”
苏又青没理她,将脸埋进枕头里。
女人轻声笑着,指尖若即若离地触碰少女光洁的后背,激起阵阵颤栗。
“知……知道了……”苏又青不得不给出回应。
宋翊霜这才收手,转身离开房间……
早餐送到枕边,是一碗热气腾腾的牛奶煮燕麦粥。
苏又青端起碗,小口小口吃着。
宋翊霜就坐在床头,看着她吃饭的模样。
好像她是个时刻需要照顾的孩子。
直到苏又青放下碗,女人看了一眼碗底:“还有一些牛奶,先喝完再睡。”
“吃不下了……”还惦记着下山的事,苏又青没什么胃口。
宋翊霜上半身前倾,朝她靠近过来,掌心贴到她的小腹处,轻轻压了压。
“别……”隔着衣料传来的痒意,令苏又青浑身颤了颤。
——每次都是这样,一旦自己没有老实吃饭,宋翊霜便会用她的方式,来证明自己还能够再吃点。
在她的注视当中,苏又青再度端起了碗。
将剩下的牛奶喝干净。
宋翊霜眼中流淌出浅笑,轻声夸哄:“真乖。”
她接过瓷碗,将它端到楼下去。
苏又青躺在床上,吃饱之后,本该睡觉的。
但她忽然想起来什么,撑起酸软无力的身体下了床,朝衣帽间走去。
……
等宋翊霜再次返回卧室,便瞧见她正背对着自己,安安静静地躺在床上。
她走过去,打算俯身亲吻她的时候,却看到少女眸中空荡荡的,发呆一般。
女人身形顿住:“怎么还不睡?”
苏又青抿唇:“你……是不是根本就不想要我下山?”
宋翊霜有些意外。
没想到少女就这样直截了当地戳破了这层窗户纸。
还以为,她至少要折腾一阵子,才能够发现这个事实呢。
宋翊霜非但没有被拆穿的窘迫,反而双手撑在她的身侧:“这么快就发现了?果然是你……真聪明。”
“我是太蠢,才会这么久才发现。”苏又青身子平躺过来,目光与她直视,“可以划到湖对面的船,是你藏起来的?”
宋翊霜轻呵,没有否认。
“葡萄园外的树篱,围了一圈铁丝网,也是为了防止我逃跑?”
“还有呢?”女人指尖勾起少女胸前一缕发丝,将它们绕在指尖打转。
“还有——”苏又青开口,“前阵子,我托送食物的女孩,带了滑雪板和雪杖到山上来,原本是打算等下第一场雪的时候,就可以练习滑雪的……”
“可它们放在衣帽间的柜子里,消失不见了,也是你藏起来的?”
——就连用滑板下山这种可能性,也被堵死。
宋翊霜颔首,眼底流露出愉悦:“好聪明啊,宝宝。”
她鲜少用这样腻歪的词,来称呼苏又青,只是偶尔情到浓时,才会情不自禁地脱口而出。
苏又青的耳根处开始发烫,分不清是羞的还是气的。
“宋翊霜……”她的声音轻颤,“你究竟还骗了我多少,是不是来到这座城堡,从一开始也在你的计划之中?”
果然,还是被猜到了。
宋翊霜微笑着,眼底墨色愈发浓郁。
她忍不住般伸出手,掌心覆盖在苏又青眼前。
视线中陡然一片黑暗,女人拂出的气息就在颈边。
“别用这样的眼神看着我……”她一字一句开口,“原本按照最初的计划,你应该只能被关在这座城堡里,每天被捆在床上,永远都下不了地,只需要乖乖**就好。”
苏又青呼吸猝不及防地收紧。
从语气之中,她读得出来,宋翊霜不是在开玩笑。
一想到自己有可能永远被囚在这张床上,从日到夜承受着宋翊霜带给自己的一切,就算是彻底脱力,也有女人源源不断输送过来的精神力……
苏又青呼吸乱了几拍,眼睫被泪雾浸湿。
掌心被湿润浸湿,宋翊霜唇边的笑意凝住。
“怎么这般不禁吓?”她轻声开口,“我只是说说而已,你看——我们现在不是很好吗?每天都有事要做,为什么还需要关心外面在发生什么?”
难以想象,这样的话是从宋翊霜口中说出来的。
苏又青深吸气,勉强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我记得很久以前,你带我去你长大的那家孤儿院,你,梅悦,封瑛……还有别的队友,都是在那里长大。”
“你说过……就算是为了她们,无论多危险的事都要去做。”
空气中凝固了几秒钟。
“是啊。”宋翊霜缓慢开口,“曾经很长一段时间,我是这样想的,也这样做过。”
“直到从失去你那一天开始——”她的声线沉下去,“我发现自己错得离谱。”
“如果这个世界注定要毁灭,那就干脆让它毁灭好了。”指腹游离,轻抚着苏又青的脸颊,“我不想关心人类,战争和白塔……只想和你在一起。”
“这样的愿望,难道很过分吗?”
眼前的黑暗消失,苏又青看清宋翊霜的脸。
双眸漆黑得渗人,就像是刚从地底爬出来的,透着阴冷的气息。
“你当然可以觉得我是错的。”宋翊霜道,“但无论如何,我不会再选择所谓正确那条路了。”
说完这番话后,宋翊霜等待着来自苏又青的指责。
自私,冷血,不负责任,忘恩负义……无论什么样的词汇,她都欣然接受。
然而——
出乎她的意料,少女只是轻轻眨了下眼:“我知道了。”
她面色平静:“现在我想要睡觉,可以麻烦你先从我身上下去吗?”
宋翊霜身形僵住,目光逡巡在她脸上,似乎在判断苏又青是否还藏着什么后招。
良久,她弯腰在少女额头落下轻轻一吻:“做个好梦。”。
苏又青是跑不掉的——宋翊霜很清楚这一点。
即便有些时候,自己不在她的身边,但哨兵对于环境的敏锐,足以让她捕捉到她的一举一动。
比如眼下,宋翊霜正在厨房里切着胡萝卜,能够听到楼上少女正哼着小曲儿,捣腾着她从储藏室里翻出来的缝纫机。
擦灰,涂油,试着踩上脚踏板……在发现它可以用之后,苏又青满意击掌。
宋翊霜几乎可以想象得到,她得意的模样。
唇角下意识浮起一抹笑,旋即又止住。
——不可以掉以轻心,她一定是在想逃出去的法子。
可过了一会儿,楼上只传来了缝纫机断断续续的织声,以及剪刀裁开布料时的沙沙声。
宋翊霜注意到,苏又青似乎在缝制些什么。
在她们搬来庄园的这一年,她陆陆续续学会了烹饪,种植,雕刻……现在应该是在学习缝纫。
而且比以往都还要用功,每天大半时间都埋头在缝纫机前。
一周后,宋翊霜终于清楚地瞧见,她做出来的成品。
是一条婚裙。
大红色布料,简洁得体的款式,和百年之前,她们成婚那一天,苏又青穿的婚裙一模一样。
除了婚裙,苏又青还做了一朵别在发间的红色绒花。
但当她试着将头发盘起来的时候,却始终不得其法。
只能求助宋翊霜。
宋翊霜当然也不会过于复杂的盘发。
但得益于足够多的触手帮忙,最终还是歪歪斜斜地在镜前为她编出像样的盘发。
宋翊霜自然而然拿过对方手中的绒花,循着记忆中的场景,将它别到合适的位置。
苏又青甚至难得上了妆,唇红齿白。
她透过镜子,看向宋翊霜:“你觉得这一身,和我们当年结婚的时候像吗?”
宋翊霜喉咙有些发干,听到自己略带沙哑的声音:“很像。”
她伸出双手,将少女困在自己的怀抱和洗手台之间,鼻尖在她的颈后用力蹭着,恨不得能够埋得再深些。
即便直觉告诉她,苏又青这样做,并非简单的心血来潮。
但宋翊霜还是没能抵抗住诱惑,拉住少女的手,让她转过身来,唇瓣细细密密地沿着她的额头向下吻。
唇瓣相贴,将她唇上的口脂吃下去大半。
绵长的吻结束后,苏又青无力地向后仰去,将雪白的锁骨暴。露在宋翊霜视线当中。
女人几乎是循着本能贴上去,不得章法地舔舐:“你今天好美……”
“是……是吗?”苏又青断断续续地回应她。
宋翊霜应了声,贪婪地张开唇。
“等……等等……”苏又青打断道,“还记得我们结婚那天,你开始怎么称呼我的吗?”
宋翊霜当然不可能忘记。
“老婆……”她喃喃重复道,“你是我的老婆……”
似陷入少女为她编织的美梦当中,即将长醉不醒。
直至苏又青冷不丁开口:“那你可要珍惜……还能够叫我老婆的机会,恐怕用不了多久,我就不可能是你的老婆了。”
第106章
落在苏又青胸前的吻,蓦地停住。
宋翊霜抬起头。
“不会的。”她轻声开口,“没有人能将你从我身边夺走,你永远都是我唯一的爱人,是我的老婆。”
“当然。”苏又青没有反驳她的话,“我很清楚你的实力,没有人能够与你作对,或者——就算我从你身边逃走无论多少次,你也有办法将我抓回来。”
宋翊霜轻笑,不置可否。
——少女清醒而又理智的模样,令她不禁回想起她们刚认识的时候。
彼时她们之间的感情,还是一颗尚未成熟的青涩果实。
而不似现在,成熟得过了头,在即将腐烂的边缘。
她知道,苏又青说这些话绝非心血来潮,而是藏着别的用意。
但宋翊霜还是想听她说下去,享受两人之间难得更深一层的对话。
“你说的没错。”她道,“我不可能让你逃走。”
苏又青耸了耸肩。
双手向后撑在台面的姿势,令她的腰和后背有些酸软,她选择调整了一下,略微往后坐,将身体前倾,双手搭在女人的肩上。
“将我抓回来,然后呢?”她自问自答,“——一切都回到了原点。”
“你可以像你说的那样,将我囚在床上,做任何你想做的事……或者用变异后的精神体威胁我,乖乖为你进行安抚……”
说到这里,苏又青脸颊浮现不自在的红晕。
但她仍然继续说下去——
“可无论你怎么做,都改变不了一个事实——我不是你的老婆。”
“因为它不止是一个调情的词,更是基于婚姻的基础上,对爱人更进一步的亲密称谓。”苏又青道,“而我和你……根本连结婚证都没有。”
宋翊霜没有说话。
她只是感觉自己的呼吸变得更加绵长,就连藏在肌肤之下的触手也因为兴奋而轻颤。
不止是因为少女下意识的靠近,更是因为她如此清晰的言语。
她在和自己交流。
即便这种交流,出发点多半是需要宋翊霜去做些什么。
但也好过往日表面的融洽,小心翼翼的相处。
所谓的融洽和友好相处,就像一层看不见摸不着的玻璃,将她们阻隔开。
无论她们的身体有多亲密,却反而让宋翊霜更加觉得不安,恨不得将少女从头到脚都牢牢占据。
可眼下的交流,将她们之间的距离拉近。
这种亲近,甚至比进入彼此的精神图景来得更加真实。
“你说得对——”宋翊霜将下巴搭在苏又青的肩头,“我们还没有结婚证。”
在维克多政权时期,她们曾仓促地领证成婚。
但在维克多政权被颠覆后,旧有的一切规章制度作废,按理来说,她们应该重新领证,并在结婚证上刻下新政府的公章。
“等等……”苏又青打断道,“你该不会以为,只是领了结婚证,老婆这个词就是可以随便叫的了吧?”
宋翊霜发出一声低笑,顺着她的话问下去:“还有呢?”
“就算是领了结婚证,也要这场婚姻能够维持得下去才行。”苏又青煞有其事道,“外面在发生战争,文明顷刻间就可能消亡,到时候整个社会……会再度陷入无序之中。”
“你觉得……在一个无序无制度的世界,文明倒退,只是登记在一张纸上的婚姻,还有意义吗?”
婚姻,是人类在文明社会才有的制度。
如果宋翊霜真的想要和自己进入婚姻,并让它长久维持下去,就不可能对外界的动荡置之不理。
苏又青已经很久都没有动过脑子了,为了说服宋翊霜,她难得说了这么一长串话。
嗓子都有些发干。
拥抱着她的女人没有说话,只有温热的呼吸拂在苏又青颈间。
苏又青很清楚,她应该是需要考虑的时间,自己不应该再催促……
“我明白了。”宋翊霜倏忽出声,“只要我将外面这些麻烦解决了,你就会和我结婚,是吗?”
等等……她是怎么得出这个规律的……
还没有等苏又青回答是与不是,宋翊霜又开口:“给我一晚上的时间——”
“你要去做什么?”明明等到了自己想要的结果,苏又青心情却蓦然收紧,“回白塔?——恐怕这不太好,万一斯特林家族已经做好了对付你的准备……”
“用不着那么麻烦。”宋翊霜口吻淡淡,“只需要去基地就行。”
基地?
那里唯一有用的东西,就是宋翊霜的晶核。
苏又青明白过来:“我和你一起去。”。
宋翊霜没有回绝苏又青的请求。
出于私心,少女愿意陪伴自己,她当然求之不得。
将身上的婚服换成衣柜里的作战服,苏又青问宋翊霜:“那我们该怎么去基地?”
“等一等——”宋翊霜道,“很快就会有人来。”
在此期间,她甚至慢条斯理地泡了杯奶茶,递到苏又青面前:“先喝一点,提提神。”
苏又青捧着热奶茶,还没喝上几口,便听到城堡外传来巨大的嗡鸣声。
像是直升机的螺旋桨,飞速在空中转动时传出的噪音。
果不其然,窗外的夜色之中,出现一道刺眼的亮光,从天而降。
直升机落到草坪上,她和宋翊霜肩并肩走过去。
等靠得近了,苏又青才看见直升机的机身被漆成纯白色,机翼处映着斯特林家族的山茶花徽纹。
是斯特林家族的直升机?
她将头转向宋翊霜,用眼神问她,是怎么将这架飞机弄过来的?
宋翊霜没有回答,只是扶着少女的手,让她先上了直升机。
随后,她坐到她身旁,关上舱门。
“去十九区基地。”女人对前面的驾驶员道。
“收到。”驾驶员重复她的话,“目的地……十九区基地。”
音调过于平静,没有任何情绪,就像是被人精神控制了一样。
苏又青终于反应过来——在宋翊霜的异能之中,本就可以控制她人的思维。
只要她想,任何人都不得不服从于她。
自己真是傻得过了头,居然相信她会被警局的人控制住。
甚至在将她救出来的那段路上,为了安抚她,还傻乎乎地任由她……
呼吸一瞬间升温,苏又青将脸别过去,决定在下飞机之前都不理会她……
飞机抵达基地。
这里,一切依旧如往常般运行后,丝毫没有受到政权交迭的影响,或是战火的波及。
这应该也是宋翊霜的功劳。
但悬在大厅里的屏幕,却转播着前线的战争画面——
从天而降的无人机,将炸。弹从空中抛掷,炸飞地面的坦克,又一颗颗炸。弹如同流星般飞坠,在轰鸣声之中,画面陡然中断。
“几乎每天都是这样。”来接应她们的,依旧是研究员贝塔,“斯特林家族,终究要为自己的贪婪付出代价。”
“恕我直言——”苏又青好奇开口,“她们中有你的亲人,难道你就不担心吗?”
“担心?”贝塔笑着回答——
“如果我再年轻十几岁,或许会对此感到忧心忡忡并痛苦,但或许是远离白塔太久,我逐渐意识到,在那里发生的一切,都不会让人意外。”
“白塔就像是一座闹鬼的酒店,永远有源源不断的人进入,她们试图掌控它,却最终被它反噬。”
“作为一个普通人,我唯一能够做的,只有远离,这样才能够保证自己的身心健康。”
……
说话间,她们抵达关着狂暴化精神体的那座巨大玻璃球体。
和上一次来时相比,变异后的触手数量并没有明显减少。
它们看上去虽然没有之前疯狂,但仍旧隔着玻璃,迫不及待地朝着苏又青贴近。
滑腻的触手,在玻璃上留下湿漉漉的痕迹。
宋翊霜略微上前了半步——
触手们似受到威慑般,惊惧中颤了颤,争先恐后的架势减缓了许多。
苏又青转头看去。
和往常一样,在靠近狂暴后的精神体之时,宋翊霜的脸色有些苍白。
但与先前过于虚弱的反应相比,状态要平稳了不少。
看来——
她们在庄园里与世隔绝的这一年,也不是完全没有收获。
不过,苏又青还是担心:“你确定现在能够吞噬完整的晶核吗?或许……我们可以想想别的方法……”
“没有比这更快的方法了。”
说话间,有移动机器人将一个医疗箱送过来。
贝塔输入密码,箱子里是装着蓝色液体的针筒。
看起来有点像之前注入宋翊霜体内的镇定剂。
“这是浓缩后的镇定剂。”
果然,贝塔开口道——
“里面一滴药剂,抵得上百支普通镇定剂,如果在吞噬下晶核,出现不可控制的狂暴化现象后,可能就要麻烦苏向导你了。”
苏又青看着粗得过了头的针筒,声音放低:“这种浓缩后的镇定剂,会有什么副作用吗?”
“临床上,使用过这种镇定剂的案例,只有宋首相一个人。”贝塔,“那一次,她昏睡了整整三年。”
“作为研究员,我不建议再次使用这种药剂,因为它可能和之前残留的药性叠加,产生不可预估的危害。”
“搞不好的话……这一次是永远昏睡过去也说不定。”
半晌,苏又青没有出声。
“不用听她夸大其词。”宋翊霜拿起镇定剂,送到苏又青手中,“有你在,它未必派得上用场。”
这只镇定剂,真的派不上用场吗?
但愿如此。
苏又青心情变得沉甸甸的,她抬起头,看向那些变异后的精神体——
宋翊霜要完全靠她自己,去控制这些肆意生长的触手……一旦失败,结果会是什么?
在她思考的时间里,贝塔已经输入密码,打开了通往晶核存放点的门。
——巨型玻璃球体下方的基座,原本严丝合缝的金属面赫然向两边拉开,露出两米宽的门。
门后,通往球体正中心。
走进去,头顶是玻璃穹顶。
她们就像是在水族馆里,只不过头顶漂浮的不是鱼群,而是游走的触手。
“说起来……”为了缓和气氛,苏又青漫无目的地闲聊,“我好像还没有和你约会过呢,水族馆,游乐园,电影院……这些情侣去的地方,我们一个都没有去过。”
她眼底流露出憾色。
“等离开这里,我们就去。”宋翊霜顺着她的话回答。
“嗯。”
四周又安静下来,只剩下触手撞击在玻璃上的砰砰声。
她们走到了球体的正中心。
在它的中央,静静摆放着整颗晶核。
虽然和曾经那颗陨石相比,被提炼出来的晶核体积已经减少许多,但仍是不容忽视的存在。
深蓝色的表层闪烁着萤光,就好像深海之中伪装成岩石的海龟,一旦有小鱼靠近,便会张开血盆大口将它们吞下去。
无论任何人,只要在看到它的第一眼,便能唤醒藏在直觉之中的对于危险的警惕。
晶核被罩在一层钢化玻璃之中,需要输入密码,才能够被开启。
宋翊霜抬起手,点亮屏幕,开始输密码。
滴,滴,滴,滴……在即将输入最后一个字母时,她的手腕忽然被人握住。
偏过头去——
苏又青握着她的手,深吸一口气:“算了……不需要吞噬它,不需要……”
她像是说给宋翊霜听,也是在说服自己。
女人原本平静的眸光,泛起淡淡的涟漪。
她的指尖离开屏幕,目光分毫不移地盯着苏又青的脸:“为什么不需要?你希望这个世界能够恢复和平的,不是吗?”
“没错,我当然是这样希望,可是……”
苏又青不敢想象,万一晶核吞噬失败,或者发生精神体狂暴化,宋翊霜会是什么样子?
眼前毫无征兆的,浮现宋翊霜初次将陨石吞噬后的画面。
她的面容因痛苦而扭曲,汗水一滴一滴地沿着下颌滴落,好像随时都会死去。
然后,又是她第一次精神体狂暴化的时候,在瑞利城,她躲在旅馆后院的房间里,因为触手变得过于丑陋,而不愿意出声见自己。
以及在商场里,即便是有意为之,但当精神体狂暴化发生时,苏又青能够清晰感受到,她的心跳和呼吸变得孱弱。
还有去年那场的大雪,她的血将整片湖泊染成鲜红。
无数个画面交叠在一起,浮现在眼前的,是此刻宋翊霜无比清晰的脸。
无论是在自己消失之前,还是消失后的这百年间里,宋翊霜因为她顶级哨兵的身份,已经承担了太多太多。
她不欠这个世界什么。
如果自己为了目标,就威逼利诱,让她再去承受这些痛,那和曾经维克多的高层有什么不同?
不过是一样的卑鄙。
苏又青喉咙微微哽住,握紧了她的手腕,转身朝反方向走去。
却被宋翊霜略微加重力度,重新拉了回去。
身体失去平衡,苏又青跌入她的怀抱之中。
“我不明白。”女人从身后抱着她,“为什么要突然间变了主意,告诉我,好吗?”
这简直是明知故问。
可宋翊霜非要一问到底,从她口中撬出明确的答案不可。
苏又青抿紧唇,说不出话来。
宋翊霜不依不饶,侧脸与她的脸颊轻蹭着:“我想要知道答案,告诉我……我需要你清清楚楚地说出来……”
她揽在少女的双手收紧,姿态逐渐放低:“求你……清楚明白地告诉我。”
苏又青垂在身侧的手紧握成拳——
“因为在我心中,你不止是维持秩序的工具,更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我不希望你因为晶核的反噬,而受到什么伤害。”
“只是这样吗?”宋翊霜声线变得更低。
苏又青咬住唇,不再出声。
“一定还有别的原因的。”宋翊霜道,“有那么多人都亟待我的帮忙,你却只是不希望我受到伤害……为什么?”
一字一句,像把小凿子,誓要将苏又青蚌壳一样的嘴敲开。
“为了这个世界,你做的已经够多了。”苏又青缓慢开口,“无论现在外面是什么状况,你都完全可以置之不理,用不着再将自己搭进去。”
“只有这个原因?”宋翊霜问。
她语气中的热切降了温。
苏又青身体僵了僵:“没错。”
揽在她腰间的双手,忽然松开。
就在苏又青以为她被自己说服时,下一秒触手紧缠到腰间,沿着她的腰线向上勾住了手臂,牢牢将她的双腕束缚在身后。
触手的另一端,吸附在玻璃壁上,将少女一并拽过去。
后背冷不丁撞上坚硬的玻璃,即便有触手垫着不会疼,但也足够苏又青蹙了下眉,呼吸在遽然收紧。
在这种地方,被触手紧紧缠住……
即便知晓自己挣扎不开,苏又青仍本能地反抗了起来:“不行……宋翊霜……你先放开我,有什么话我们好好说……”
女人站在几米之外看着她,目光没有波澜。
她并没有靠近苏又青,而是出乎意料的,转身朝晶核走去。
抬起手,在面板上输入密码。
意识到她想要做什么,苏又青瞳中轻颤:“我反悔了,宋翊霜,我都说我反悔了,难道你没听见吗?”
滴——
宋翊霜按下密码的第一个数字。
落入耳中,就像爆。炸的倒计时。
一阵不安感,从苏又青的后脊处窜上来,她慌不择路:“就算我们没有结婚证也没有关系,你想要怎么称呼我都可以,那只是一张并不重要的纸……”
滴——
宋翊霜继续按密码。
苏又青有些恼了:“宋翊霜,你有没有想过万一再精神体狂暴化怎么办,是你自己选的,到时候我可不会帮你治疗……”
像是没听到她在说什么,宋翊霜低着头,继续按密码。
连着响起好几道滴声。
咔嚓——
玻璃门打开了。
苏又青在一瞬间变得安静。
她看到宋翊霜抬起手,触手从她的皮肤之下生出来,朝着晶核游走而去,挨得越来越近。
“因为我喜欢你。”
陡然响起的声音,打断了宋翊霜的动作。
她指尖轻颤,转头看向苏又青。
没有与她对视,苏又青别过脸,似羞于承认般:“……所以,我不愿意再看到你受伤,不想让你陷入危险之中。”
宋翊霜久久没有动作,甚至忘记了呼吸。
就好像这只是一场幻梦,只要稍微动作,泡沫就会裂开破碎。
良久,宋翊霜眸光动了动。
“抱歉。”她看似平静道,“请问你刚才说什么了,我没有听清。”
苏又青呼吸一滞。
她可以肯定,宋翊霜绝对是听见了,不过是想要戏弄自己。
但看到女人探出的触手,和晶核离得太近,苏又青闭了闭眼:“我说……我……我不愿意再看到你受伤,也不想让你陷入危险之中。”
“这句我听到了。”宋翊霜偏头,“我是说上一句。”
“因为……因为我喜欢你。”终于将那两个字吐出口,苏又青自暴自弃般,“因为我喜欢你,所以不想让你受伤,因为我喜欢你,不想你陷入危险之中……”
苏又青已经记不得,自己上一次这样表达感情,是在什么时候。
好像那时候她还是六七岁,那是父母离异后的第一年。
过年,母亲拎着大包小包来老家看她。
苏又青好开心,拿着母亲买给自己的小零食,头上戴着新发卡,在村里转来转去。
“这是我妈妈给我买的。”
她想让每个人都知道,自己才不是她们说的那样,是个没妈的野孩子。
夜里,她和妈妈睡在一张床上,问道:“妈妈,是不是过了明天,你又要回城里打工?”
母亲没有否认,并许诺打完工,明年可以给她更多好吃好玩的回来。
“我不想要好吃的好玩的。”苏又青抱紧她,“妈妈,我想要和你一起去城里,可以吗?我会很乖的……绝对不惹你生气。”
女人笑着摸了摸她的话,答应了。
可第二天,天色蒙蒙亮,苏又青在半醒半睡中,失去了冰冷的怀抱。
寒风中她哭着追出去,看到的却只是摩托车在土路上扬起的灰尘。
苏又青不怪她——
每个人都应抛下累赘,去追求更好的生活。
但也是从那一天开始,她学会了去隐藏自己的感情,因为它本就是无用而可笑的。
分不清是回忆起往事,还是被因为宋翊霜带来的情绪波动,泪水从她的眼尾溢出来,沿着脸颊滑落。
直至脚步声靠近,宋翊霜走到她面前,指腹轻轻揩去她脸上的泪水。
“我不是还好端端在这里吗?”她道,“怎么哭得这么伤心。”
泪水多得擦不完,宋翊霜便将唇瓣贴上去,轻轻地吮吸着。
女人的唇柔软而又冰凉,令人想起从天空落下的雪花,将她从灰暗不见天日的回忆中唤醒。
苏又青深吸一口气,她偏过头,泪眼朦胧之中,贴上了宋翊霜的唇。
泪水的苦涩,在柔软的唇舌之中化开。
宋翊霜能够感受到,在这个吻之中,苏又青似乎急于捕捉到一些什么。
她理所当然地纵容着她,舌尖勾住她柔软的舌,带入自己的口齿之中,汲取她的津液,再彼此交换。
直至她们的呼吸都乱了节拍。
束缚在少女身上的触手松开,她的身体便软下来,落入宋翊霜的怀抱之中。
女人掌心托住她的腰,唇瓣分离之际:“只是喜欢我吗?”
——宋翊霜得寸进尺,讨要更多的感情。
苏又青不自然地抿起唇,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我对你,可从来都不止是喜欢。”宋翊霜道,“除了喜欢,还有爱。”
爱,究竟是什么?
当然,也不是说苏又青不懂这个词。
从牙牙学语的那一天开始,她和每个孩子一样,就开始了解爱这个词。
它似乎多来自于亲人或恋人,是一种能够让人感到幸福的情绪。
可它又实在太虚无缥缈,从来没见到有人真正将它捕捉到过,清晰明了地呈现出来。
苏又青流露出显而易见的困惑。
对于她的反应,宋翊霜并不意外。
即便贪得无厌地想要更多,宋翊霜还是见好就收。
“迟早有一天——”她只是不禁许诺道,“我要你喜欢我,也要你爱我。”
真是专横得很。
苏又青却忍不住笑了:“我相信,或许会有那么一天。”
两人站稳身形,走到晶核前。
“将它锁上吧。”苏又青道,“总会有别的办法制止这场战争,要不然我们先去集齐旧队友?”
“那样的话,太拖延时间了。”宋翊霜摇头,“相信我,不会有事的。或者——你再多说几声喜欢我,有助于我的精神体稳定?”
第107章
宋翊霜说这番话,更大程度上,是为了缓解苏又青的紧张。
并不指望总是在回避的她会突然间转性,短时间内再次告白。
但出乎意料的——
苏又青踮起脚,在她脸颊处落下蜻蜓点水般一个吻。
少女眼睫轻颤:“我喜欢你,是真的很喜欢。”
宋翊霜愣住了。
她本该做些什么的——譬如回应少女这个吻,与她告白,或紧追不舍地盘问她究竟喜欢自己什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但胸腔之中心脏跳动剧烈,让宋翊霜整个人动弹不得。
就好像是一具运行过载的机器人,再有任何的动作,系统便会彻底宕机。
良久,宋翊霜找回自己的声音:“嗯。”
她甚至不去看苏又青的脸,免得自己会在这里做出失控的举动。
还是先完成正事。
等战争结束后,危机缓解,她们就可以成婚,自己就可以名正言顺地称呼她……
她再度抬手,触手朝晶核席卷而去。
苏又青原本因主动献吻而羞涩的心情,一瞬间揪紧。
她看着一根又一根的水母触须,将晶核严丝合缝地缠住,像是被它表面的温度烫到般融化开……
宋翊霜的脸庞,在陡然间失去血色,肌肤好似透明。
难以承受晶核和精神体融合时带来的剧痛,她闭上双眼。
按理来说,这时候,苏又青理应将手放在作战服的口袋处。
——里面装着浓缩镇定剂,一旦宋翊霜发生狂暴化,自己就应该注入药剂。
但苏又青没有这样做。
她只是屏住呼吸,安安静静地等待着,直至宋翊霜彻底将晶核吞噬。
头顶忽然传来玻璃碎裂时的声音,抬头看去,起初只是一道细微的裂缝,但转眼之间裂缝开始延伸,扩大到整个玻璃球体的内胆上。
——晶核被吞噬,变异后的触手们迫不及待地靠近原本的宿主。
却忘记了它们自身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灾难。
“宋翊霜——”苏又青提高音量提醒。
哗啦——
难以承受变异体的攻击,玻璃彻底破碎,如同烟花般从高处坠落。
与它们一同重重砸下来的,是潮水般汹涌的变异触手。
在被它们砸中的上一秒,苏又青陡然腰间一紧。
是宋翊霜揽住她的腰,腾空跃起。
即便已经很多年没有作战,但进入危机状态时,宋翊霜依旧伸手敏捷,跃到高空后,她灵活地踩在变异体上方。
等到又一根粗壮的触手袭来时,有飞速跃起。
“看来——”宋翊霜冷声开口,“分开得太久,它们已经忘记了谁才是真正的主人。”
“需要我帮忙吗?”苏又青问着,试图释放出精神体的白兔。
“还不用。”
说话之间,宋翊霜释出的触手,已绞断了几根冲在最前面的变异体。
幽蓝色的血液,从断裂面奔涌而出,看上去触目惊心。
苏又青没来得及看再看第二眼,眼前便被女人戴着作战手套的手挡住。
视线陷入黑暗之中,周遭不再是杀戮声,而是温柔的海浪朝她袭来。
等宋翊霜覆在她眼前的手松开,苏又青已置身女人的精神图景之中。
和外界的凶险不同,这里依旧是一片祥和。
“你还好吗?”苏又青的第一反应,是在珊瑚礁上坐起来,观察宋翊霜的状况。
“很好。”宋翊霜平静地回答她,“从来都没有这么好过。”
话是这样说的,她的身体却虚弱般搭在苏又青身上。
苏又青忽地发现,往日总是漂浮着水母的精神图景内,现在却找不到一条触须。
海水清澈而空荡。
“等它们解决了外面那些变异体,就会回来。”宋翊霜解释道,“趁现在,你可以好好休息。”
苏又青嗯了声。
她握住宋翊霜的手:“你也一起休息。”
宋翊霜笑了声,极轻地在她额头落下一个吻。
两人脸对着脸躺下,闭上了双眼。
精神图景之外,精神体和变异体的厮杀仍在继续,胜负逐渐分明……
难得睡上这样一个好觉。
因为哨兵的精力更加旺盛,宋翊霜理所当然地比苏又青醒得更早些。
她双手撑在少女身侧,欣赏着她的睡颜。
还没来得及多看一会儿,苏又青睁开了双眼。
“已经……结束了吗?”她揉了揉眼睛。
“快了。”宋翊霜温声道,“不再多睡一会儿?”
好久没有这样熬一整个大夜,苏又青当然也想狠狠睡个懒觉,但她始终惦记着宋翊霜的状态。
即便她的脸色,比入睡前看上去已经好了很多。
“你真的不需要安抚?”苏又青问。
“于我而言,你的告白就是最好的安抚。”宋翊霜弯下腰,鼻尖轻蹭着她的脸颊,“或者,你觉得我需要安抚的话,也不是不行。”
苏又青呼吸收紧。
好吧,看样子,宋翊霜是真的安然无恙地度过了这一回。
已经有精力说这些不正经的话。
但也只是不正经了那么一下,宋翊霜收起唇边的浅笑:“差不多了。”
说话间,精神图景里的场景,逐渐变得透明,直至她们可以看到外面的世界。
浩瀚无边的汪洋,与整座基地内部的空间相重叠,就像是覆盖在它上方的投影。
可以清晰地看见,玻璃球体内的变异体,在这场抗衡之中屈于下风,满地都是断裂的触手。
笼罩在上空的,是庞然大物般的金粉色水母。
水母的伞盖和触须之中,夹杂着没来得及彻底净化的幽蓝色,为它添上诡异的神秘感。
许是感应到宋翊霜的召唤,巨型水母摇曳着伞缘和触手,飘然游进精神图景之中,化作无数只小水母散开。
精神图景内的画面变得鲜明,直至再度与外界隔绝。
“我们不先去白塔,想办法制止战争吗?”苏又青问道,“还是说,你需要再休息一会儿?”
“那样太麻烦了。”宋翊霜道,“还有更快的办法。”
更快的办法?
宋翊霜并未直接解答,而是握住了苏又青的手。
肌肤相处的瞬间,苏又青感受到的不止是她的体温,还有晶核带来的,无限磅礴的力量。
这并非只是简单的精神力,而是凌驾于所有生命之上,可以掌控一切的力量。
要知道,这世界其余的异能者,只是受到晶核影响产生的变异。
而宋翊霜,是真正掌控这颗晶核的人。
就好像……她比所有异能者,都要更高一个维度,能够清晰地感受到她们每个人的存在。
北半球的清晨,一位异能者正匆忙起床,加快刷牙的速度,准备赶去上班。
南半球的海岸,一位异能者正握紧鱼竿,用力向上一拉,一尾红色鳟鱼跃出水面。
面前在好像有一盏转灯,投射出每个异能者正在做的事。
苏又青甚至不经意瞧见,正有人与恋人接吻……下一秒,画面飞速切开。
原本还有些窘迫的她,忍不住扬起唇,笑出了声。
下一秒,耳垂被轻轻咬住,苏又青便笑不出来了。
“别……”她小声求饶。
“我也是头一回使用这种异能。”宋翊霜道,“多一点耐心,好吗?”
说话间,精神体感应的画面,终于精准捕捉到战火的爆。炸声。
苏又青唇边的笑意凝住,严肃了许多。
好在她没有等到宋翊霜的精神体狂暴化,只是感受到女人揽在她腰间的那只手收紧。
战场的炮火和呐喊声,犹在耳边。
在前线,无论是异能者还是普通人,都有可能在顷刻间失去性命。
苏又青感受到宋翊霜缓慢开口——
【前线所有的异能者和士兵们。】
“谁,谁在说话?”一名正在填充弹药的士兵,停住了手中的动作。
她以为是自己被炸。弹的声音袭击了太多次,以至于出现幻听。
但当她看向四周时,所有的战友都停下了动作,她们环视四周,在没有找到出声之人后,不约而同地抬头看向天空。
好似那道声音,来自未知的神明。
【我是你们曾经的首相,宋翊霜。】
声音再度响起。
没错,她们听出来了,这是宋首相的声音。
每个人的脸色都变得惨白。
她们并不指望,宋翊霜会突然出现,像百年前历史上记载的那样,拯救自己。
因为今天的一切,归根结底是她们愚蠢的选择。
或许……宋翊霜的声音出现在这里,只是为了看她们的笑话,再毫不留情地将所有人毁灭。
——对于太过强大的力量,任何人的第一反应都是恐惧。
有人已经跪倒在地,哭诉着自己的罪过,祈求宋翊霜的怜悯。
【对于你们的性命,我没有丝毫兴趣。】
女人的声音没有丝毫情绪,好像只是在进行一项不得不完成的任务,不需要半个字的煽情和感性。
【我只是要求你们,放下手中的武器,离开战场。】
【回到你们本该属于的地方去。】
【这并非请求,而是命令。】
【我命令你们——离开战场,回去。】
在听懂她的话后,有跪倒在地的士兵放下胸前的枪,试探着站起来……然后,她朝着前线的反方向跑去。
“哈哈——”她一边跑着,发出欣喜若狂地笑声,“我终于自由啦,我可以回家了……”
砰——
一道枪声响起。
逃跑的士兵僵在原地,一动不动。
第108章
“任何人都不准逃跑。”在对天鸣枪后,斯特林家族派遣出的长官大声道,“没有上级的命令,你们就应该一直战斗,直到胜利那天为——”
为止两个字没说完,又是“砰”的一声。
这一回倒不是枪响。
而是那名长官的脑袋突然炸开,鲜血混合着脑浆溢了出来。
站在高处的身体,轰然栽倒在地。
没有任何人开枪,但这名战争的维护者,就这样死在了所有人的目光之中。
宋翊霜清晰无误地向所有人证明,忤逆她的命令,会是什么下场。
某种程度上,她的的确确是这个世界的神,毋庸置疑的主宰者。
或许是出于胆怯,也或许是这道命令正中她们的心思,士兵们陆陆续续放下手中的武器,离开了战场。
只留下断壁残垣,硝烟灰烬。
……
苏又青依偎在宋翊霜怀中,久久没有动。
直到女人切断晶核和所有人的联系,问她道:“吓到了?”
“还……还好……”嘴上在逞强,苏又青实际上吓得腿都软了。
这就是宋翊霜的实力吗……甚至她展露的还只是冰山一角。
真是恐怖如斯。
但苏又青更关心的是——
“这样使用晶核的力量,对你的身体不会有反噬吗?”
“还好。”宋翊霜淡淡道,“或许,是我已经让它彻底服从于我了。”
想来也是。
虽然晶核会有自己的意识,但遇到宋翊霜这样的对手,还真只有老实认命的份。
一瞬间,苏又青竟与它同病相怜了起来。
索性学着晶核的认命,苏又青紧绷的身体松缓下来,整个人完全靠在宋翊霜怀中:“好吧,是有些吓到了,腿软,不想动……”
“先回房间去休息。”宋翊霜将她抱了起来……
走出玻璃球体之外,贝塔依旧等在门外。
“恭喜两位。”她道,“一切比想象中还要顺利。”
她又看向苏又青:“苏小姐,我一个不情之请,可以说出来吗?”
苏又青的第一反应倒不是答应她,而是急于扳开宋翊霜的手,想让她将自己放下来。
奈何宋翊霜的手臂却收得更紧,纹丝不动。
苏又青只好无奈放弃,示意贝塔尽管说下去。
“是这样的,我知道等这次过后,对斯特林家族的清算是必不可少的。”
贝塔道,“我无意为她们求情,只是想替我的表妹露西娅说上一句——她只是个孩子,绝对不可能参与其中,等到审判的时候,对她宽容些可以吗?”
看来,贝塔口头说着不关心白塔的事,却终究也有牵挂的人。
可苏又青不懂这种事,只能将脸转向宋翊霜。
“我无意插手此事。”她轻描淡写道,“或许,还是要你自己想办法比较好。”
说罢,径直离去……
战争以一种始料未及的方式,在短短半天内结束。
前线的士兵陆陆续续回到家中,与家人们庆祝她们的安然无恙。
就这节庆般的欢天喜地之中,所有人也回过神来——绝对不能让斯特林家族继续掌控政权,否则她们的愚蠢会将一切带向灭亡。
当然,在此之前,人们也曾有过反抗。
但那时候无论政府官员还是军队,都是斯特林家族的走狗,无论是任何人或者团体,都难以与她们相抗衡。
而现在,战场上出现的宋翊霜的声音,给了她们信心。
在白塔,无数人成群结队地走上街头,在异能者的带领下,占领政府的办公大楼,闯进斯特林家族的豪宅。
她们砸碎墙上昂贵的挂画,将花纹精美的羊绒地毯燃烧后用来取暖,再将酒窖里的珍藏取出一饮而尽,将它们洒得到处是谁。
又不知是谁忘了熄灭烟头,洒出来的酒被点燃,燎到厚绒窗帘上,瞬间大火熊熊燃起。
人群仓皇逃窜而出。
在这场火灾之中,只有两只关在笼中飞不出的鹦鹉,失去了生命。
以及斯特林家族百年间不断修缮的家宅,被付之一炬。
这样的闹剧持续了近两个月。
军方不得不出面,将因为放走宋翊霜而还在监禁之中的封瑛释放出来,由她继续担任军部大臣,并临时掌管白塔。
在封瑛的管理之下,局面得到了有效控制。
先是对白塔的政府官员进行清查,再以发动战争罪的名义,抓捕四处流窜的斯特林家族的成年人,将她们关进监狱之中,等待审判。
不过短短几日,白塔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就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苏又青和宋翊霜重返白塔。
宋翊霜回到白塔,并非出于对权势的留恋,只是想尽快和苏又青领到结婚证。
至于苏又青……
少女有了一套新的说辞:“倒不是我不想尽快和你领证,只是……我现在要以艾丽丝的身份和你成婚吗?我不想失去自己原本的名字……”
“而且——我还有学业没有完成……”
学业,真是很重要。
这不只是因为苏又青对原身的承诺,也是她自己深植于潜意识之中的观念。
当然,苏又青知道这样的推脱,对宋翊霜而言是不公平的。
她小心翼翼地觑着女人的脸色,踮起脚尖吻她的脸:“再等一等我……等我毕业后,在白塔找到工作,我们就结婚好不好?”
宋翊霜看着她,没有说话。
苏又青心头更没底了。
沙发上,她上半身靠得更近,讨好般双手揽住了女人的脖颈:“好不好嘛……”
宋翊霜依旧不为所动。
苏又青咬了咬牙,索性张。开腿,坐到她的大腿上,缓慢地移动着。
房间里暖气开得很充足,即便是冬日里,苏又青也只穿着一条睡裙。
睡裙之下,衣料摩擦着柔软的肌肤,触感清晰。
苏又青的呼吸变得有些乱。
宋翊霜看着她,忽然抬起了左腿膝盖,搭在右腿上方。
“唔……”冷不丁被她的膝盖顶到,少女发出一声轻呼,身体失去中心前倾,整个人撞入宋翊霜怀中。
她浑身一激灵,脸颊猝不及防地漫出绯红,眸中浮现雾气。
如果在往常,苏又青早就下意识别过脸,不让她看到自己此刻的模样。
而现在是自己有求于人……她只能抬着脸,眼巴巴地盯着宋翊霜。
像一只乞食的小狗。
宋翊霜喉咙动了动,却依旧没有其余的动作。
看来……这次是真的不好哄了。
少女轻咬下唇,在短暂的思忖后,握住宋翊霜搭在沙发上的手。
女人一贯清瘦,肌肤之下的腕骨触感清晰,宛如雨水打磨而成的玉石,带着天然的凉意。
她握着宋翊霜的手,让掌心搭在自己脸上,轻轻蹭了蹭她的手掌。
见女人依旧没有任何反应,苏又青只能握着她的手向下移,指尖掠过锁骨,隔着衣料覆住。
没来得及看宋翊霜的脸色,苏又青自己的呼吸反倒乱得更加厉害了。
她本能地想要往后躲,却又惦记起自己的目的,只能硬生生受着。
分明她也感受到,宋翊霜的呼吸变得更加沉重,可是……偏偏没有任何动作。
不止是希望落空后的无力感,就连早已习惯于被宋翊霜摆弄的身体,似乎也不太适应。
苏又青舔了舔唇,喉咙有些发干。
看样子,只能更进一步了。
凉意从起伏之间逐渐向下,越过裙摆和肌肤的交界,隐入晦暗之中。
苏又青坐起来了些,握紧宋翊霜骨节分明的长指。
明明应该早就习惯了才对,可这回是自己主动,带来些许异样的刺激,令苏又青的身体变得更加兴奋,兴奋中又隐隐夹杂着几丝不安。
女人的指尖,似乎已沁出雨水的湿润。
苏又青屏住呼吸,后背轻轻发抖,握紧了她的手。
等……等一等,这是不是太超过了,自己真的能够做到吗?
——心中打起了退堂鼓。
苏又青觉得自己的腰好酸,也快要握不住宋翊霜的手,要不然还是放弃吧……退缩的念头一旦产生,顷刻间便变得顺理成章了起来。
握住宋翊霜指尖的双手,在不经意间松开了些。
然而——
比她的放弃来得更快的,是宋翊霜突如其来的吻。
女人一只手压在她的后颈,似早有预谋般,唇瓣准确无误地压住她的唇,软舌长驱直入,将压抑了许久的情绪释放了出来。
“唔……”苏又青被吻得彻底失去力气,身体向下软倒。
等等……猝不及防间清楚感受到什么,苏又青睁大双眼,眸中的雾气化作泪水滴落。
似是被一条冰冷的蛇钻进衣摆深处咬了一口,令她不由自主地挺起腰,想要将其摆脱。
可宋翊霜另一只手依旧覆在她的颈后,甚至略微加重了向下的力度。
苏又青极其无力的挣扎,反而更方便她找准……
少女的眼尾很快就哭红了,脸颊更是红得不像话,就像喝醉了一般。
宋翊霜吻势凶猛。
舌尖每每抵上口腔的深处,苏又青的身体便抖得更加厉害,泪水簌簌掉落,将身前的睡衣浸湿。
宋翊霜便低下头,近乎贪婪地将其舔干净,咽入腹中。
……
浑浑噩噩之中,她们换了个姿势,苏又青被压倒在沙发上。
她几乎是想也不想,就试图往外爬。
脚踝处却被湿润的手指握住。
“不是要讨好我吗?”朦胧之中,她听到宋翊霜沙哑的声音,“这么快就放弃了?”
“好没有耐心。”语气生硬,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埋怨。
苏又青身体僵了一下,终究还是逐渐放缓,任由宋翊霜的吻逐渐覆下来,沿着她的后颈细细碎碎地往下落……。
实在是太疯狂了。
难以想象,这只是她们在这间公寓里的初次。
落地窗外,天色从明转暗,近处的圣托利亚学院,教学楼,图书馆,林荫路……都陆陆续续亮起了灯。
无数盏灯光在苏又青眼底晕开,刺激得她的视线逐渐涣散。
直至失去了焦距。
她彻底失去了最后一丝力气,瘫软在宋翊霜怀中,任由女人将自己抱入浴室之中。
……
最终,宋翊霜还是和少女达成协议。
她可以等苏又青读完书,在白塔工作后再领证。
但作为补偿,苏又青需要搬到这间公寓里来,和自己同吃同住。
同吃同住?
——恐怕还要陪睡。
苏又青笨拙地找理由:“可是……学院的课业本来就多,要是还住在校外的话,会不会太浪费时间了?”
“你说的似乎有道理。”宋翊霜沉吟。
以为自己逃过了一劫,苏又青正暗自窃喜,却听宋翊霜又开口:“那不如我申请学院的教师宿舍,到时候你搬进来?”
“不……不用了……”
学院里那么同学和老师,迟早会有人撞见自己和她住在一起,到时候会被传成什么样?
“就住这儿吧。”她放弃了挣扎,“房子够大,光线也挺好的。”
就是对腰不好——苏又青暗暗想……
交易达成,苏又青准备返校。
当初她离开学院,是让梅悦帮自己伪造了病历,请了停课的病假。
一年多过去,宋翊霜失踪的事根本没查到她头上来,当然也就没人怀疑她的病是假的。
行政人员痛快地给她销了假。
许久没有看到她,同学们热切地与她打招呼。
尤其是西丝,在周末结束后返回宿舍,见到正在收拾东西的苏又青,当即给了她一个大大的拥抱。
“艾丽丝,能看到你健康平安地回来,我真是太开心了!”她兴奋道,“你都不知道,你不在这一年里,我晚上一个人睡得都没那么香。”
原本还有些许感动的苏又青,瞬间生出了不自在。
恐怕西丝永远都不会知道,在此之前她能够睡得香甜,多半都是宋翊霜的功劳。
没察觉到她神色间的不自然,西丝拿起了手机:“我约几个同学,大家一起庆祝一下。”
“好。”
苏又青笑着应下……
冬日和同学约饭,最佳的选择自然是火锅。
烫熟后的肥牛卷送进嘴里,苏又青感动得眼泪都快要掉下来。
——在庄园待了一整年,好久没有吃过这么纯添加零天然的食物了,感觉整个人都重新活了过来。
肥牛卷,好吃。
毛肚,好吃。
虾滑,好吃。
苏又青真恨不得大手一挥,将菜单上的食材全都点个遍,再送进嘴里。
奈何胃容量有限……而且约饭结束后,还要去KTV唱歌,要给胃留些空间吃点心喝酒。
大家都是学生,酒度数不会太高,在KTV里你一杯我一杯下去,也只是微醺。
苏又青原本不太适应这种热闹的环境,但在喝了酒之后,也逐渐放松下来唱歌。
一曲结束,朋友们捧场地为她鼓掌。
下一首正要开始,手机屏幕却突然亮起,来电显示是宋翊霜的头像。
酒意顿时醒了大半,苏又青唯恐被人看见,连忙拿起手机:“我出去接个电话。”
她拿着手机,走到包厢外面。
“喂?”她躲在角落,做贼般接通电话。
“怎么这么晚才接?”宋翊霜直截了当地问她,语气活脱脱就像是查岗。
苏又青忍不住笑了声:“刚才在KTV包厢里,不太方便。”
“喝酒了?”宋翊霜敏锐地捕捉到,少女咬字不太清晰。
“只喝了一点点……”苏又青老老实实地回答。
电话那头传来宋翊霜的轻笑声:“已经很晚了,地址发过来,我来接你。”
“不、不用了吧……”苏又青顿时紧张了起来,“这里离公寓很近,我可以自己回去的。”
“我也从外面回家,顺路。”
握着手机的手忽然顿了下。
家。
一个对于苏又青而言,曾经是无比模糊的概念,此刻忽然清晰了起来。
她也……会有属于自己的家吗?
愣神过后,苏又青应声:“好。”。
等宋翊霜来的时候,聚会刚好接近尾声。
苏又青和同学们走到外面。
“我打的车马上就来,你们先回学校吧。”她道,“宿舍该锁门了。”
挥了挥手,和同学告别。
看着她们的背影渐行渐远,直至消失在街角处,苏又青才拿起手机给宋翊霜发消息,告诉她可以把车开过来了。
不一会儿,一辆黑色轿车出现在她面前的路旁。
看到车窗里熟悉的轮廓,苏又青连忙拉开车门坐了进去,系上安全带。
宋翊霜单手搭在方向盘上,好整以暇地看着她的动作。
“真是……”她道,“当初刺杀白塔高层的时候,也不见得你有这么慌张。”
那能一样嘛。
明知这是玩笑话,但因为喝了酒,苏又青多了几分傻气的认真:“不一样,刺杀……有你在,不用担心。”
她双眸亮晶晶的,喝醉后的脸白里透红。
宋翊霜忍不住伸出手,捧住少女的脸,让她只能看着自己:“现在,不也是有我在吗?”
正因为她在,苏又青才担心。
——今早,苏又青都没注意到她留在自己颈间的吻痕,就匆匆出了门。
等到了学校的时候,还被同学好奇问起。
好在自己反应得快,借口说是过敏,才敷衍了过去。
宋翊霜似乎从来不担心她们的关系被人撞破,甚至还很是期待的样子。
只有苏又青一个人做贼般藏着掖着,唯恐露出端倪。
即便她没有回答,宋翊霜也从少女幽怨的眼神之中,读出了答案。
她哑然失笑:“好吧,我承认是我的错,看在来接你的份上,就原谅我一下好不好?”
女人笑起来时,双眸似冰湖于春日融化,枝头积雪被风吹落湖面,漾开一圈圈波纹。
清冽,澄净。
足以容纳世间的万事万物。
苏又青忽然说不出话来,甚至不好意思与她对视。
应该是酒劲上来了,她感觉脸颊正在快速升温。
想要打开车窗透透气,可手刚放在按钮上,又担心会被路人瞧见认出来,只得作罢。
只能就这样僵着。
“怎么了?”宋翊霜敏锐地察觉到她的不自在,“你的脸变得好烫。”
“酒……”苏又青结结巴巴地找借口,“是喝的酒有点多。”
“是吗?”宋翊霜低声问着,已经倾身过来,鼻尖凑近她的脸颊处,“让我闻闻,是喝的梅子味的果酒?”
“嗯……还有些米酒……”
苏又青无处可躲,只能任由她的鼻尖在自己的脸上蹭来蹭去,最后摩挲着唇瓣。
“好喝吗?”宋翊霜冷不丁问道,“让我也尝尝好不好?”
尝?
她要怎么尝?
不等苏又青捕捉到答案,宋翊霜的唇已略微上移,作势要贴上来。
“等等……”苏又青忽然抬起手,挡在唇瓣之间,止住她的动作。
未能品尝到肖想之中的甜软,宋翊霜抬起眼睫,用眼神向苏又青投来疑问。
“……还不能亲。”苏又青道,“现在是在车上。”
“只是亲一下,应该没关系。”宋翊霜像讨要糖果的小孩,“让我亲一下就好……”
苏又青差点就要被她说动了,可是……
“不能亲。”
即便也有些口齿发干,苏又青仍旧坚持原则——
“万一亲了我,回去的路上遇到交警,你也被查出来酒驾怎么办?”
面前的身形忽然止住了动作,宋翊霜将脸埋在少女颈间,忍不住发出闷笑:“原来你担心的就是这个?”
一点也不好笑!
苏又青恨不得给她一拳:“我说的是真的,就算你能够证明自己没有喝酒,可只要传出去,那些媒体肯定会乱写……”
“怎么乱写?”宋翊霜反问。
苏又青一时说不清楚。
宋翊霜却握住她挡在唇间那只手,手指挑进指缝间,缓慢地与她十指相扣。
“前任首相夜会女学生,酒后飙车狂乱性。”她不紧不慢地问道,“是不是这样写?”
苏又青睁大了眼睛。
——这简直不像是宋翊霜会说话。
“你……”她疑惑道,“你在哪儿看的这些?”
好端端的人,都学坏了。
宋翊霜偏过头,一五一十地回答:“在你藏在书房里,那些杂志和报纸上看到的。”
苏又青脑子里嗡的一声,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在住在庄园的那段时间,她因为无聊,曾拜托送食材的女孩给自己带些书来。
于是,对方每次都会带来几本地摊文学。
从封面到内容,都极其引人眼球。
这样的东西,苏又青当然不好意思在宋翊霜面前看,多半都是藏起来偷偷看,并把它们塞进书架的夹层里。
没想到,宋翊霜居然早就发现了……
苏又青一时羞愤交加。
分不清是该因为被宋翊霜拆穿了而气愤,还是因为带坏她的人就是自己而羞愧……
不对,什么叫自己带坏?
分明是宋翊霜自己就不老实。
苏又青气得牙根直发痒,恨不得咬上她一口泄愤。
但想到要是真咬了,反而只会让她更兴奋,只得作罢。
见她脸色变了又变,宋翊霜见好就收,不再戏弄她:“好了,我们先回家,等回家后再亲好不好?”
苏又青轻哼:“等到时候再说。”
却不自觉舔了舔唇。
第109章
宋翊霜的许诺,果然连标点符号都不能信。
说好只是亲一下,等回到家,却将苏又青压在门上,亲到她腿软后,抱进了卧室。
“突然想起来。”她道,“冰箱里有从庄园带来的葡萄酒,不如我们也喝点怎么样?”
说着,她将红酒取来,开启瓶塞。
说是喝酒,红酒却“不经意”洒落到苏又青身上。
少女被酒液带来的凉意激得浑身轻颤,来不及逃跑,便被宋翊霜揽住腰,从头到脚地舔干净。
只是舔就算了,女人甚至煞有其事地评价:“果然是自己酿的酒,好甜。”
……
罪恶的同居生活,就此开启。
和宋翊霜同居,也并非没有好处——每天早上起床,就会有热气腾腾的早餐摆放在桌上。
女人会“顺路”开车送她到学校,午餐是她亲手做的便当,等傍晚回到家,出门时还是乱糟糟的床铺,早已被整理得没有一丝褶皱。
浴缸里放上了温水,壁龛里的花枝永远是新鲜带着露水的。
习惯了这样的生活后,等到学期结束,要回家乡探望亲人的时候,苏又青还有些懒得挪窝。
离开的前一晚,宋翊霜将她抱在怀里:“真的不带我一起回去?”
暖息拂在耳畔,苏又青差点就要动摇了。
但想到宋翊霜一旦出现在原身的家中,不知道会将她的家人惊成什么样子,苏又青坚定地摇了摇头。
“只是回家几天。”苏又青安慰道,“很快我就会赶回白塔,还要去实习,你安安心心地等我好不好?”
宋翊霜不说话,只是捧在少女脸颊处的那只手,指腹缓慢地摩挲着。
相处得久了,苏又青自然读懂她的用意。
——是在讨要报酬。
没有抵抗,苏又青乖乖仰起头,任由她吻下来……。
为了免去舟车劳顿,苏又青直接乘坐私人飞机,抵达离家乡最近的城市。
再买了一张回镇上的火车票。
刚在车上,就有熟人将她认出来:“是艾丽丝吗?唉哟,真是好久没见到你,果然是去白塔读了书,更有气质了……”
对于原身而言熟悉的乡音,瞬间拉近苏又青和小镇的距离。
她接过对方送过来的干果和点心,在火车上,和她有一搭没一搭地攀谈起来。
这样的攀谈,让苏又青原本还有些忐忑的心情,逐渐平静下来。
等走出车站,见到开车在外面迎接的家人,她脸上扬起笑容,提着行李箱快步上前。
……
原来普通而有爱的家庭,在假期的生活是这样。
家人会将卧室收拾得干净整洁,床上铺着厚实的毛毯,带着在阳光下晒过后的香气。
每一天都是欢声笑语,桌上摆满了她爱吃的零食,母亲会变着法儿地给她做好吃的。
时间过得比想象当中还要快——
到了离家那一天,母亲往她手中塞了几张现钱:“在外面别舍不得吃,舍不得花,多给自己买些好吃的。”
苏又青握住钱,很轻地嗯了声。
回程的火车上,她将这些因为被握紧而变得皱巴巴的钱一张张展开,放进了钱包的夹层里……
医学生的命苦生涯,在假期实习就初见端倪。
医院里,苏又青每天累得团团转,等一天下来,已是腰酸腿软。
就连宋翊霜也不忍心再缠着少女索取,而是让少女平躺在床上,为她进行按摩。
“如果实在受不了的话。”她道,“我可以——”
“不行。”
苏又青当然很清楚,以宋翊霜的能力,当然可以给自己安排更轻松的工作。
甚至大手一挥,搞一座医院,给自己当院长都行。
但那些来得太轻飘飘,会让自己有一种不真实感。
眼下,她只想踏踏实实地当个普通人。
宋翊霜没再说话,安安静静地为她揉捏后肩。
“快点开学吧。”苏又青喃喃道,“就算开学后每天都有考试,也比这样的日子好过。”
……
盼星星盼月亮,可算是等到了开学。
刚结束头一天的实习,苏又青晚上睡得很沉,第二天差点起不来。
踩着点冲进教室,前排的西丝冲她招了招手:“艾丽丝,这里。”
“来了。”苏又青在她身旁坐下,咬了口煎过的芝士吐司,“是影像学吗?我应该没带错课本吧?”
“没错。”
在得到肯定的回答后,苏又青放下心来,咀嚼着吐司。
刚将它咽下去,上课铃响起。
影像学课的老师走进来。
教室里不约而同地发出起兴奋声,以及带着欢迎意味的掌声。
苏又青瞪圆了眼,看着讲台上的宋翊霜。
女人穿着浅色系的风衣,宛如从窗外吹进室内的一缕清风,驱散乏闷。
她一派气定神闲,连课本都无需摊开:“大家翻到第三页,我们开始上课。”
“怎么又是她……”苏又青自言自语,“又是上解剖课,又是??课,学校也会允许这样的操作?”
“如果是别人,可能不行。”西丝接话道,“但如果是宋老师的话,据说在很久以前,为了救回亡妻,她修习了每一门医学课程……”
苏又青忽然说不出话来了。
旁边的西丝还有话要说——
“而且据小道消息,白塔高层曾多次邀请宋老师再担任首相,都被她回绝了……”
“我看网上说,很多大佬最终返璞归真,都选择当老师去了,该不会以后每学期,她都会给我们上不同的专业课吧?”
还真让西丝猜中了。
每一个新学期,宋翊霜都会带着新的课本,出现在教室里。
至于她在学校里的助理……一直都是苏又青。
明面上是助理。
但等苏又青将上交的作业或论文送到她的桌上,办公室的房门便会悄然掩紧。
时钟秒表的滴答声,逐渐被少女的哼声盖过……
转眼,就到了毕业的那一天。
因为优异的成绩和实习履历,苏又青被白塔最好的医院录用,正式成为一名见习医生。
至于宋翊霜——
苏又青提前打消了,她想要和自己进同一个医院的念头:“我是去医院当医生的,要给病人看病做手术。”
“人命关天,要是你每天在我跟前晃悠,我哪天走神开错药,或者下错刀了怎么办?”
明知这不过是少女的推托之词,宋翊霜仍被这番说法惹笑。
不愿将苏又青逼得急了,她放弃了和她进入同一家医院的念头,继续在学院任教。
白天,两人各司其职。
夜里,睡到同一张床上……
大半年过去,苏又青逐渐适应了医院快节奏的工作。
这天,刚做完手术,她回到自己的办公室。
还没来得及取下口罩,迎面就被一具熟悉的身影压在门上,细密的吻落下来。
长指挑开她的口罩,唇瓣沿着鼻尖落下来。
“别……”想到外面走廊上就是来往的病人和医生,苏又青伸手要将人推开。
却反被宋翊霜握住手,十指紧扣地压住。
来势汹汹的吻,几乎将苏又青全身的力气夺走。
等一吻结束,她软倒在宋翊霜怀中,呼吸乱了节奏:“你怎么来了……今天没有课?”
“今天学生都考完试了。”她道,“已经是寒假。”
真羡慕,还能够有寒暑假。
“不趁着假期休息,非要来找我?”苏又青明知故问。
“嗯。”宋翊霜没有回避她的问题,揽着少女不肯撒手,下巴搭在她的肩膀上,“想你。”
黏黏糊糊的模样,让苏又青不禁想起了曾经养的那只猫。
——虽然平时它很高冷,对人爱答不理。
但有时候自己加班回去太晚了,猫儿就会颠颠地跑过来,一边挨着她蹭,一边喵喵叫。
心底蓦地变得柔软。
苏又青抬手,揉了揉宋翊霜的头:“还有半个小时就下班了,我去开个小会,你先等我好不好?”
女人吻了吻她的手,依依不舍地放她离开了。
就像是上了瘾般,几乎假期的每一天,宋翊霜都会来医院找她。
久而久之,医院的同事们,也都知道苏又青有位恋人。
只不过神秘得很,从来不露面。
偶尔闲暇时,同事们也会打趣:“艾丽丝医生和爱人交往这么久,什么时候领证?”
“呃……”苏又青支支吾吾,“应该还早。”
是真的还早。
——在白塔工作的这些年里,原身的父亲因病去世,母亲年岁渐高,身体也变得不太好。
苏又青没忘记自己的责任,将母亲接到白塔来照顾。
这样一来,和宋翊霜相处的时间更少了。
宋翊霜倒没有表达过明显的不满,只不过每晚在床上,都会纠缠着苏又青不停歇……
好吧。
也不止是在床上,还有沙发,浴室,落地窗前……。
早就说要领证。
但等到真正要领证那一天,已经是二十多年之后的事了。
原身的母亲与世长辞,苏又青的工龄正好也满了,顺理成章地离开医院。
这时候,突然多了一条令人震惊的新闻。
——医学界研究出一项新技术,能够通过精神体,克隆出死去的异能者,并将精神体里保存的记忆,恢复到人身上。
一时间,关于这项技术的讨论甚嚣尘上。
有人支持,也有人反对。
但大家的关注点最终落脚于——这样的话,前任首相死去的向导爱人,是不是就可以回来了?
不用想也知道,这是宋翊霜的手笔。
“其实用不着这么大张旗鼓的……”苏又青与她商量道,“我直接将自己的名字改回来,不就行了?”
“可我想要让所有人知道,我娶的是你,无论百年前还是百年后,都只是你。”
被女人热忱的目光注视着,苏又青难以说出半个拒绝的字眼。
她点了点头:“好。”
无论克隆的技术是真是假,在苏又青这里都派不上用场,只是以此为借口,恢复曾经的名字。
婚礼当天,她盖上一层厚婚纱,将脸挡住。
婚车从她们常住的公寓出发,先前往教堂,最后抵达一百多年前两人的那间婚房。
有足够多的安保人员,即便媒体们铆足了劲,也难以拍到面纱下她的脸。
倒是拍下宋翊霜站在教堂正门,迎接她的画面。
女人同样身着白色婚纱,她抬起戴着手套的右手,让苏又青将指尖搭入自己掌心,然后握紧。
阳光灿烂,白鸽盘旋在教堂上空。
在两名新娘裙摆交叠处,被释放出来的精神体兔子,只顾着低头啃食草地上的绿草。
也是它的存在,毋庸置疑地证明了苏又青的身份。
与兔子相比,漂浮在半空之中的无数朵小水母要殷勤得多,它们垂下触须,勾住新娘的裙摆,亦步亦趋地跟随她们步入殿堂之中。
……
一场完美得令人难以忘记的婚礼。
两人站在教堂门口,被记者捕捉到的婚纱照,在当天便登上社媒网站的头条。
这座教堂,一度成为白塔即将成婚的新人拍婚纱照必去的地点。
甚至由于没有同款精神体,兔子和水母的模型直接卖断了货……
苏又青倒不知道自己无意间,引领了风潮。
唯一的感想,就是结婚好累。
果然,人这一辈子,只结一次婚就够了。
等到车队抵达婚车楼下,原本还有些兴奋的她,已经快要睡过去。
车门打开,宋翊霜没等她脚尖踩落到地面,便将她打横抱上了楼。
房门开启——
仿佛穿过百年的光阴,她们又回到曾经成婚那一天,屋子里的陈设历历在目,每样物品都摆放在原位。
和上次来到婚房后一样,宋翊霜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将人放在沙发上,为她脱下婚鞋。
苏又青转过头,看向墙上的挂画。
“放心——”似看穿她的心思,宋翊霜玩笑般道,“这一回,不会有维克多的人将窃听器藏在画后面。”
“肚子饿不饿?”
“还好。”
“渴吗?”
“在车上已经喝过水了。”
苏又青随意回答着,等回答结束,便不自然地抿起唇。
——新婚当天,既然不饿也不渴,那该做什么就是不言而喻。
“等等……”她慌不择路地找借口道,“这身婚纱好重,勒得我快要喘不过气来,我先换个睡衣……”
“我帮你换。”
不由分说,宋翊霜将她抱入卧室之中。
苏又青恨不得咬住舌头,暗怪自己怎么就找了个这样的笨借口。
更让她没想到的是,宋翊霜说是帮忙换衣服,却将自己抱到了梳妆镜前。
镜面之中,清晰地倒映出两人交叠在一起的身形。
“只是换衣服而已……”苏又青无力地反抗,“应该用不着照镜子?”
“可是你的婚纱款式很复杂,这样能够看得更清楚些?”宋翊霜显然是在装糊涂。
就算苏又青这款婚纱,是从身前解开的款式,那也用不着这样……
完全没有挣扎的力气,宋翊霜一只手抱着她的腰,另一只手已经勾住她胸前打成蝴蝶结的系带。
唇瓣在她的耳垂处游离:“你今天好漂亮啊,老婆。”
往日情到浓时,宋翊霜也没有少说这样的话,可今天穿着婚纱,被她称呼为老婆,苏又青腿都快要站不稳了。
她双手撑在桌面上。
宋翊霜的身体从后方压下来,逼得苏又青往前躲,可这样一来,就像是在主动往女人掌中送。
雪颈之下,露出的肌肤白得刺眼。
苏又青明显感受到,身后呼吸变得更沉。
宋翊霜视线变得更加浓稠,黏在镜中之人的脸上。
——即便这么多年过去,但由于有异能者的基因,苏又青的容貌依旧维持在年少时。
只不过……随着经历的增加,多了几分成熟的韵感。
像熟透的水蜜桃,可以想象得到咬下去后的丰沛多汁。
婚宴上,她喝了几杯酒,此时视线便带着醉意的朦胧。
随着宋翊霜手掌收拢,怀中之人张开唇呼吸。
不知什么时候,一缕发丝悄然沾在她的唇上,苏又青蹙了下眉,舌尖舔了舔唇瓣,试图将它弄出去。
湿漉漉的软舌,反而被那缕发丝勾住。
为了掩人耳目,特意染成黑色的长发,与粉色的舌尖形成鲜明对比。
看上去,就好像只是一缕发丝,也能将她欺负得不成样子。
好可怜啊……
宋翊霜视线变得更加灼热:“我来帮你好不好,老婆?”
说着,她抬起手,指尖探入苏又青的唇瓣之中。
“唔……”原本只是在和发丝相对抗,但随着宋翊霜手指的加入,苏又青一下子乱了节奏。
女人带着薄茧的指尖抵在她的舌尖,说是帮忙,却不怀好意地深入,压住了她的舌根。
冰冷的指尖,在温热的口腔之中肆意搅弄,令苏又青彻底喘不过气来。
她眨了眨眼,用求饶的眼神看向宋翊霜。
女人却像是没瞧见般,自顾自在她口齿间摩挲:“为什么找不到?老婆,张开唇让我看一看好不好?”
才不想给她看。
可苏又青实在是太清楚宋翊霜的秉性,自己要是不照着她的话做,她有的是磨人的手段。
只能仰起头,乖乖将嘴张开了些。
“真听话。”宋翊霜口吻中流露出悦意。
她偏过头,目光近乎痴迷,看着她口中整齐的贝齿,被手指欺负得一缩一缩的舌尖,不断分泌后从唇角溢出的透明津液……
分明日夜不离地与她相处多年,心底的漏洞应该被日复一日的温情填满了才对。
可是那种久违的饥饿感,又毫无征兆地漫了上来。
宋翊霜的喉咙动了动。
她迫不及待地想要抽。出手指,换成自己的唇堵上去。
——最好舌头再顺势化成触手,吻到更深处……
可这样的话,搞不好就会将苏又青惹生气。
白日和夜都还很长,宋翊霜不想太早将她惹哭。
她屏住呼吸,克制住所有冲动,指尖终是勾住那缕发丝,将它弄了出来。
只是短短的十多秒而已,苏又青却感觉漫长得不像话,等宋翊霜的手指一离开,她张开唇喘气。
身为罪魁祸首的宋翊霜,却故作好心地抚过她的后背,像是在为她顺气。
“真漂亮。”看到镜中脸颊已是绯红的苏又青,她又情不自禁地夸道,“让我想起了我们第一次成婚的时候。”
“你知道那时候,我在想什么吗?老婆。”
左一声老婆,右一声老婆,苏又青真想捂住耳朵不去听。
可宋翊霜说得却很起劲——
“那时候我就在想,如果我们不是假结婚该有多好,我会对你很好,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就算是整座白塔都行……”
“或许,你就是上天赐给我的宝贝……”
腻歪得过了头的情话,令苏又青身体一阵接一阵地颤栗。
她轻咬下唇,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我也很怀念那时候……至少那时候,你的话要比现在少得多。”
宋翊霜轻声笑了。
“是吗?”她将下巴搭在苏又青肩膀上,反问道,“可明明每次做的时候,只要我说这种话,你都比平时更兴奋,喷得……”
“好了——”苏又青连忙捂住她的唇,“不要再说了。”
宋翊霜收了声。
她偏过头,蓦地咬住苏又青的手指。
苏又青身体抖了一下,忙不迭想要抽回手,可已经晚了一步。
不知道是不是受精神体的影响,宋翊霜的舌头似乎灵活得多,牙齿咬住苏又青的指尖,舌尖便卷起来,不轻不重地扫过她的掌心。
带来湿润的酥痒之感。
苏又青指尖轻轻颤了颤。
分不清是吻或舔,她清晰地感受到宋翊霜唇舌间的温热,一如她快要溢出来的爱意。
就像一只不会说话的小猫小狗,用最原始的方式,表达着对主人的喜爱。
原本紧绷的身体逐渐缓下来,苏又青闭上了双眼。
被指尖灵活解开的婚裙,应声落地。
……
果然不能对宋翊霜太心软。
女人得寸进尺的本事,实在是愈发了得。
苏又青躺在床上,透过窗帘照进来的光,可以判断这是在晚上。
而且……根据她断断续续的记忆,这已经不是婚礼当天的晚上,应该是次日夜里。
——反正她和宋翊霜都有精神力,就算十天半个月不吃饭,照样也饿不死。
只不过……早已习惯了宋翊霜每天准时准点做好的美食,苏又青不太能够适应胃中空空如也。
她偏过头,看到了睡在了枕边的宋翊霜。
女人鸦色长睫闭阖着,似乎没有察觉到苏又青已经醒来。
难得见宋翊霜睡得这样沉,苏又青的唇角不觉弯了下。
没有打扰到她,她只是小心翼翼地拿起手机,下单了外卖。
并不忘备注,让外卖员将食物放在门口就好,不要敲门。
随后,苏又青漫无目的地玩了会儿手机。
外卖快要来了,苏又青放下手机,悄然握住宋翊霜搭在自己腰上的手,将手移开。
蹑手蹑脚地下了床,她没有发出半分噪音,朝门口走去。
手刚握到门把手上——
“你在做什么?”身后遽然传来女人的声音,夹杂着一丝冷意。
质疑的口吻,令苏又青僵了下:“我……”
回头正要解释,却见宋翊霜脸色似乎沉得过分,脚上没有穿鞋。
苏又青敏锐地察觉到,她似乎不太对劲:“宋翊霜,你怎么了,是不是又……”
话未问完,宋翊霜的身形已经覆在她身前,手掌紧紧握住她落在门把上的那只手。
女人伸手揽住她的腰,身体轻微地颤抖着。
“梦醒了,你又要离开了是不是?”飘忽不定的语气,就像是陷入梦魇之中醒不过来的病人。
“什么梦……什么离开?”苏又青不明所以,“我只是要开门取外卖……”
“骗子。”宋翊霜打断她的话,“骗了我这么久,你很得意……是吗?”
苏又青甚至听出来,在她口吻之中,是藏不住的恨意。
明明在入睡前,还是她们甜蜜的婚礼,可一觉睡醒,宋翊霜就像是变了个人般。
苏又青还没想好要怎么回答她,忽然感觉到小腿处有什么收紧。
是触手沿着她的腿弯爬上来。
不止是腿,还有腰,手腕……触手们就像一条条小蛇,蜿蜒行进着,将苏又青的身体束缚。
并将她的手腕捆起来,压到了头顶。
“停……宋翊霜……停下来……”手腕被吊得太高,苏又青不得不踮起脚尖,“有什么话我们先好好说,你是不是精神体又不稳定了?”
“不想停。”宋翊霜目光直直看着她,坦诚道,“也不想听你说半个字。”
话音未落,盘在颈间的触手游走上来,牢牢堵住了苏又青的唇。
“唔……”眼底瞬间被刺激出了泪水。
苏又青绷紧的身体不住打着颤?
到底是怎么回事,是自己又做错了什么吗?
可无论如何,不能放任宋翊霜这样下去,否则自己的腰真的会坏掉的。
但这完全不是苏又青能够制止的。
宋翊霜唇瓣冰冷,像是雪地之中急于寻求温暖的人,贴着她的肌肤吸吮。
苏又青快要喘不过气来了,试图用小腿将她蹬开,却反被触手缠得更紧,将她的腿向上提起。
宋翊霜握住她的脚踝。
而苏又青整个人,都被触手吊了起来。
糟糕的姿势。
可苏又青连解释都做不到,只能感受到女人指尖在肌肤间的游离。
宛如狂风骤雨来临之前,更先一步的寒气。
许久没有遭遇这种意外状况,苏又青大脑中一片空白,想不到任何解决的办法。
最终——
她近乎绝望地闭上双眼。
叮咚——
门铃声突然响起。
宋翊霜的动作猛地停下来。
不等她开口问,门外传来外卖员的声音——
“外卖给您房门口了。”
脚步匆匆离开,应是忙着去接下一单。
只留在宋翊霜站在面前,脸色阴晴不定,似乎是在判断什么。
谢天谢地。
苏又青从未如此感谢过,不看备注就敲门的外卖员。
她对着宋翊霜拼命眨眼,示意她先放自己下来。
女人没有动作,只是先撤下堵在苏又青唇中的触手。
抬起手,指腹擦拭掉她唇角溢出的口津。
“真的只是外卖?”她轻声问道,“不是梦醒了,你要离开我?”
苏又青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要是不相信的话,你打开门看一眼不就知道了?”
宋翊霜没有说话,只是将脸转向玄关处的屏幕。
点亮屏幕,可以看到门外的监控。
置物架上,赫然摆放着一袋外卖,看上去分量不少,应该是两个人吃的。
“看够了没有……”苏又青无奈道,“能不能先放我下来。”
缠在身上的触手陡然松开,她向下倒在宋翊霜怀中。
第110章
实在是气不过,隔着衣料在宋翊霜肩上狠咬一口。
女人身体一颤,却将她抱得更紧。
“对不起。”她的声音里带着懊恼,“我只是……”
“不许说对不起。”苏又青凶巴巴般道,“宋翊霜,先告诉我……你究竟在做什么乱七八糟的梦?”
宋翊霜沉默了。
“说话——”苏又青道,“我在梦里怎么骗你了?”
其实不用宋翊霜回答,苏又青心里也能猜得个大概。
可她想要一个清楚明白的答案。
在这间屋子里,究竟是什么梦魇困住了宋翊霜?
——女人不愿开口,无非是不想回忆起那些痛楚,抑或引起自己的愧疚。
可是……她们已经相处这么多年,宋翊霜却仍旧不愿意全然信任自己,这让苏又青感觉有些挫败。
她偏过头,浑身卸下力来,将脸搭在宋翊霜的肩上。
“宋翊霜……”她放低了声音,“你刚才弄得我好疼啊。”
黏黏糊糊的语气,软得不像话。
明知这只是少女套话的手段,宋翊霜呼吸蓦地一沉,仍不受控制般开口:“哪里……弄疼了?”
“这里。”苏又青握住她揽在后背的手,缓慢向下移,搭在腰窝处,“你知道吗?刚才你的精神体触手收得特别紧,我差点以为腰快要被勒断了。”
自己……真的有那么过分吗?
宋翊霜不太确定。
但指尖轻揉上去,她听到耳边传来倒吸气的声音,好似痛意得到了片刻缓解。
“对不起。”宋翊霜下意识重复这三个字。
说完之后,想到苏又青刚下达不久的命令,抿住了唇。
“对不起?”苏又青反问,“这一次,幸好被打断了没有继续,你才能够有说对不起的机会。”
“可还有下一次,下下一次……如果我不清楚自己做错了什么,会引起你的不安,那这种不安只会蔓延……”
苏又青抬起头,直视宋翊霜的双眸,“所以,请你告诉我,究竟是因为什么?”
女人浓密长睫闪了闪,似乎想要避开她的视线。
可苏又青早有准备,双手捧住她的脸:“说话,宋翊霜。”
一反常态的强硬,令宋翊霜竟沦为居于下风的那一个。
她闭上了双眼,眉心微不可察地皱起。
在苏又青的注视之中,终于艰难地吐出一个字眼:“梦。”
梦?
是什么样的梦?
不等苏又青想下去,宋翊霜接着说下去:“在那场爆炸之后,有好几次,我梦到过你回来了。”
梦中,少女仍是离开时的模样,笑吟吟地同她解释:“我只是开个玩笑,逗你一下而已,怎么可能会真的离开呢?”
梦里的一切,都是如此不真实。
可大约是对苏又青的思念过了头,宋翊霜默许了这样的梦境,自欺欺人般信以为真。
但梦境终究是短暂的。
短暂到她们来不及多说上一句话,少女的身影便越来越淡,直到梦境消散。
明知它是假的,可宋翊霜却饮鸩止渴般,开始无法自拔。
她想要见曾经的爱人,哪怕只是在梦里也好。
身为哨兵的体质,令她向来浅眠而少觉,为了能拥有更多的睡眠,她开始服用安眠药。
起初只是一粒两粒,到后来变成将整盒的药片干咽下去。
她带着期待入眠。
即便大多数时候,梦境飘忽不定,苏又青未必会入梦来。
可只要见上一面,便足以令宋翊霜反复咀嚼回味很久。
直到某次,为了克制暴躁不安的精神体,她前往基地,放干了身体里大半的血,并注射浓缩后的镇定剂,整个人变得异常虚弱。
宋翊霜陷入前所未有的昏迷状态。
在那段时间里,她始终躺在病床上,心跳接近直线,随时都可能死去。
梦境却变得前所未有地安稳。
梦中,她们仍然住在这间小屋子里,吃饭,打扫,玩游戏,睡觉……日复一日的生活。
即便直觉告诉宋翊霜,这一切都真实得不像话,可她仍旧不愿戳破这层泡沫。
可梦境终究有醒来的那刻。
某天,少女握住门把手,说她下楼去买菜,很快就会回来。
明知门外什么都没有,没有走廊,没有楼梯,更不可能有菜市场……宋翊霜却没有阻拦,看着她推开了门。
门外是白茫茫的一片,少女没有回头,消失在雾气之中。
宋翊霜不得不从梦境中醒过来,从医生口中,她得知自己已经昏睡了整整三年。
这三年里,她始终活在自己编织的梦境之中。
在没有旁的出路时,幻想是一味良性的止痛药——可滥用药物的下场,是逐渐失去现实和虚幻的界限。
宋翊霜开始接受心理医生的治疗。
在医生的建议下,她搬离曾经旧的家,住进了新的公寓。
脱离了熟悉的环境,陷入梦境的次数果然开始减少,取而代之的,是清醒着的痛苦。
痛苦日复一日地累积,只增不减——
“我开始恨你。”宋翊霜轻声道,“恨你毫无征兆地离开我,恨你曾经随口许诺,甚至恨你为什么要来到我的身边……”
“每当午夜白塔的钟声响起,我就会告诉自己,又过去了一天,你依旧没有回来。”
对旧爱人的怨恨,如同苦酒越酿越深。
“在你消失不见的第十年,那天夜里,我发誓——无论用什么样的办法,总有一天会将你找回来,到时候无论你怎样哀求,我都不会原谅你,应该让你受到惩罚。”
“是对你的恨意,支撑我活了下来。”
“直到第一百年,你回来了。”
苏又青恍惚间想起,在自己和宋翊霜重逢的那天夜里,她的确念念有词,说着什么一百年……
原来是这样吗?
以及——
“那时候,你借口让我送资料,来到这间屋子……是为了确认,这到底是不是梦境?”
宋翊霜没有否认。
“在办公室里,在看到你的第一眼,我就认出了你。”她将脸埋在苏又青的颈窝处,“但我以为,是自己的病情加重了,以至于将路人当成了你。”
苏又青呼吸停住。
“直到现在,我依旧不能确定,这究竟是自己生病后的幻想,还是……”女人略微停顿,像是下定了决心般,索要一个确切的答案,“还是,你真的在我身旁?”
空气中陷入短暂的安静。
不知为何,苏又青觉得自己的心脏开始一阵接一阵地发麻。
或许是因为身体过度的疲惫,也许是因为宋翊霜的解释。
也可能是,她为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而提前感到无所适从。
好半天,苏又青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你没有病。”她道,“真正生病的人,是我。”
宋翊霜的身体僵住。
在她开口之前,苏又青一鼓作气说下去:“或许……这不算是真正的病,而是一种病毒,它没有具体的学名,我只知道在很早之前,它就根植在我的血液之中。”
苏又青也说不清楚这种病毒究竟从何而来。
或许是从出生那一刻,也或者是被父母共同抛弃之时,也可能是某次考试的失败,努力工作后晋升无望……
总之——
“这种病毒,让我对自己的人生感到失望,并且不抱有任何期待。”
“就算是哪天刮中了彩票大奖,我也一定会怀疑,自己是遇到了诈骗陷阱,立刻拨打报警电话。”
“它让我坚信,好运永远不可能降临到我身上,所有的好事情都与我无关。”
“一旦生活中有任何要好转的迹象,这种病毒就会提醒着我,不要白日做梦。”
所以,在与宋翊霜的感情日渐浓厚之时,伴随着甜蜜,日渐膨胀的不安也犹如一柄利剑悬在她的头顶。
在完成任务后,这种不安到达顶点。
没有旧政权和变异种带来的生命威胁,她理应心安理得地享受这得之不易的一切。
可习惯了绷紧的神经,反而变得茫然。
于是——
“在这种病毒的驱使下,我习惯性选择更加熟悉的事物,比如分离,孤独,以及……不告而别,并逃避般不去思考它们可能带来的后果。”
从未有过如此深入地自我剖析,苏又青声音轻轻颤抖着。
她闭上双眼,将眼眶之中的泪水逼了回去:“可是我忘记了,这种病并非无药可救,只要有足够的勇气和信心,它自然就会消弭。”
“所以——我要向你道歉,因为我的软弱,给你带来难以磨灭的伤害……对不起,是我……”
唇瓣打着颤,苏又青几乎快要说不出话来。
睫毛也不可避免地覆上一层泪雾。
她隐约听到宋翊霜轻叹了一声气,紧接着,女人将脸凑近,与她额头相贴。
“我明白了。”她道,“这不是你的错。”
苏又青收声,错愕般睁开双眼。
似没有预料到,宋翊霜就这样轻而易举地原谅了自己。
宋翊霜当然也很清楚,自己不应该就这样轻易原谅她。
可是能怎么办呢?
——她哭得这样伤心。
宋翊霜甚至忍不住觉得,错的并不是苏又青,而是自己。
如果自己能够早些出现在她的生命中,替她解决那些让她痛苦的回忆,就不会出现后来这么多的问题。
归根结底,自己也有错处。
丝毫没有觉得这样的想法有什么不对,宋翊霜将苏又青揽入怀中,在她额头落下一个不带情。欲的吻。
手掌轻拍着她因哭得停不下来,而不断战栗着的后背。
“这不是你的错。”宋翊霜重复道,“就算是错也没有关系,未来还有很多时间,可以慢慢来。”
像是哄小孩子般,循循善诱。
苏又青既难为情,却又对此很受用。
啜泣逐渐止住,她吸了吸鼻尖,轻嗯了声。
察觉到她的心情逐渐平静,宋翊霜用指腹为她擦拭泪水:“不是肚子饿了吗,先吃饭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