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事情肯定得问别人。
该问谁呢？他没认识多少人，相似的年纪……脑子里好像浮现了一张不太讨人喜欢的脸。
“莫明。”有点不想找他，他好烦。滚斯福坐在公园长椅上念叨道。
“嗯？残疾人你叫我干嘛，想我啦？”熟悉的声音从背后响起，滚斯福抬头去看，莫明不知道从哪冒了出来。
滚斯福问：“你怎么会在这里？”
莫明举了举手里拎着的的购物袋，理所当然地说：“帮家里打酱油啊。”
“好吧，这不重要。我问你，如果有人送你礼物，你会想要什么东西？”滚斯福问。
莫明挑高一边眉毛，露出玩味的表情说：“什么都不要。想要的东西自己去拿才是本事。”
滚斯福点点头，说：“哦，拜拜。”
果然问了也是白问。
他还是走吧。
莫明见了，没想到滚斯福竟然扭头就走，喊道：“喂，你回来。你要是想送谁礼物，我帮你挑，认真的。”
于是滚斯福心满意足地带着斥80块巨资买下的电子手表，对莫明很真情实意地说了一声谢谢，就回家了。
过程行云流水，没有给莫明任何多说一句话的机会。
“我跟你说的事，你真的不再考虑考虑吗？”
“下次再聊吧，我要回家吃饭啦拜拜。”滚斯福敷衍道。
看着盒子里设计精致的电子表，滚斯福忍不住有点期待，新的家人会是什么样的呢？
他该怎么面对？
怀着忐忑的心情到家门口，滚斯福隐约听到屋子里传来说话声：“妈，快看，儿子给您买的大红袍，好几千块钱一斤呢，快泡上一杯尝尝。”
“来都来了，还带什么东西啊？这多花钱。”
熟悉的苍老声音里是止不住的高兴。
“妈，实不相瞒，我这次来的目的就是想请您搬过来和我们一起住。”
“我不去。”
“妈，听我慢慢说。您孙子他上半年才大病一场，医生说要静养，大城市不合适。”
“但是也不能不读书啊。我就想着，倒不如干脆搬回来，也算是回老家了，就在瑞城上学。他上学，我照顾您老人家。”
“这……”
“是儿子不孝，这些年来都没怎么回来看过您。但您要相信，儿子绝对是希望您老人家过得舒服的。”
“我这次回来，就是来孝敬您啦。”
“奶奶，跟我们一起住吧。爸爸已经收拾好房子，就等着您搬进去了。”年轻少年音响起。
“可是滚滚他……”婆婆的声音听起来很迟疑，似乎还有什么顾虑。
不用再细听后续内容，滚斯福心中已经了然。对比几千块的茶叶，他的电子手表显得非常幼稚廉价。
他就好像是藏在角落里偷偷过活的老鼠，阳光照进来，提醒他该走了。
滚斯福不想耽误婆婆回家，老人家需要别人的照顾，但不是他的。
之前是他把一切都想简单了。
滚斯福从口袋里掏出半张合折的草稿纸和一支铅笔，那是他平常用来记账的。
贴着墙认认真真地写了一封感谢信。
婆婆没有不要他，还在为他着想。
但他也不想让婆婆有顾虑。一家人就应该待在一起。
『非常感谢婆婆这些天来的收留，我真的非常非常感谢。不告而别可能有点突兀，但是我得走了。』
『很高兴能够看到婆婆和家人团聚，以后也要开心地生活在一起啊！』
滚斯福回想起这些日子里温暖的点点滴滴，难免不舍，又想到婆婆记性不好。
他写道：『婆婆要注意身体，不要太累了，好好休息。』
『要记得关电视，多检查家里的电器，也要多检查厨房里的东西。上次忘记关煤气灶，真的很危险。』
纸不太够了，他最后一行歪歪扭扭地写着：『我也不去哪里，就是回家啦，不用担心我。』
每天起早贪黑地忙，您该好好休息了。
从门缝里塞进去，婆婆一出门就能在地上看见，
滚斯福认真地落下尾款，最后一次看了一眼他住了好几天的地方。
街角，黄昏，熟悉的公园。
“你怎么蹲在这里？”莫明看着蹲在纸箱里的滚斯福问。
我们总能在黄昏的时候遇上啊。他想。
“等一个人带我回家。”滚斯福头都不抬地说。
就像有人会带无家可归的小猫回家一样。
“走吧，到我家去。”莫明双手插在裤子口袋里说。
“你休想打我飞船的主意。”滚斯福仍旧面无表情。
“不需要你干什么，真的。马上就要下雨了，快点。”莫明抬头看看天色。
灰蒙蒙的天空看上去很适合下雨。
“……”走的太匆忙。
“说话。”
“噢。”忘记带伞了。
“走吧走吧。”
旁边的草丛里传来细声呜咽：“喵呜～”
随即探出一颗小猫咪脑袋，张望着好奇的眼睛，视线捕捉到滚斯福时猛得一震。
终于找到你啦！
它轻轻晃了下尾巴，很高兴地被滚斯福抱进了怀里，发出愉快的哼哼。
滚斯福抱着小猫，有些惊讶，这正是他上次在雨天救助的第一只小猫。
“我们能带它走吗？”滚斯福问，“它跟我一样也没有家。”
莫明看上去对猫并不感兴趣，他说：“你只能把猫安置在我家周围，不能带进去。”
滚斯福抬头望天，说：“可是马上要下雨了。把它放在外面，很容易生病死掉的。”
“他死掉跟我有什么关系。”
但最后，滚斯福和小猫还是被莫明带回家了。
“我想取个地球人的名字，姓林，叫林滚滚。你觉得怎么样？”
“你叫树滚滚都行。”
天上乌云渐渐聚集，即将下上一场小雨。
头发花白的老婆婆步履蹒跚，沿着街道四处张望，目光在人群中快速移动，她着急地呼喊，向每个路过的人询问打听。
婆婆的皱纹是那么深。
“滚滚，滚滚你在哪？不要吓婆婆啊。”
“婆婆不会走，快跟婆婆回家吧。”
她不顾儿孙阻拦离家以后，越走越远。
“婆婆做了你爱吃的麻婆豆腐，锅里还炖着牛肉汤。滚滚，咱们吃饭吧。”
婆婆的话是那么亲切。
她不知不觉间走到城乡公交站，那里围着好多人，一部分已经上了车。
婆婆已经老了，走不动了，这几年针线活也越来越吃力，花的时间越来越长。只能晚上再加班，反而更加剧了她的老眼昏花。
“老婆婆，上公交嘛？去城里的，今天最后一班了。”司机关心地问。
婆婆睁着眼，愣愣地上车，投下硬币，眼睛不断搜索着车上每一张面孔。
没有她的滚滚。
她想下车，但是车已经开动了，几乎一个踉跄要跌倒，还好旁边有人把她拉住了。
“婆婆坐稳扶好，中途下车记得按铃。”司机看了一眼，叮嘱道。
又不放心地提醒道：“下次出门还是让儿子姑娘跟着好，你一个老人家不方便。”
她已经什么也听不见。
婆婆没有在中途下车，她一直坐到了终点站，期间连动都不敢动，直到人都走完了才出来。
她一直在想，滚滚留下的纸上最后一句写的是什么话。
没看清。
该下车了，她走下来一看。
外面空落落的，里面也是。
她的滚滚不见了。
大站台旁边挂着个牌子写着“城北公交枢纽站”，很陌生的名字。
她不认识这里的路。
“有人吗？”婆婆颤颤巍巍地问。
人已经走光，她回不了家了。
婆婆好像一下子老了好多岁。
婆婆不知道自己记性不好，或者说她知道，但是忘记了。
她还忘记自己好多年没来过城里，这里的名字早就更换，道路已经重修，她早就不认识城里的路了。
她忘记她今年已经六十多岁，身体不好，出行应该有人陪着。
她忘了好多东西。
“滚滚，滚滚你在哪里？”
“带婆婆回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