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8读书网 > 其他小说 > 师门上下都有病 > 12、第 12 章
    *

    观察简自尘并不是件容易的事,曲忧很快总结出了规律。

    大多数时候,出现在人前的,是黑发红瞳的简自尘。

    这个状态下的他,像一只漂亮却危险的妖异生物。

    他会在曲忧给阿绒梳毛时,忽然凑近,用那双血瞳好奇地打量,然后笑嘻嘻地说:“小师妹,手法不错嘛,要不要也帮师兄梳梳?”

    会在她研读医书时,不请自来地坐到她对面,托着腮,眼神直勾勾地盯着她看,看得人浑身不自在,他却乐在其中。

    会在她尝试用那点微末灵力催生一株药草失败时,发出毫不留情的嗤笑:“就这?小师妹,你这点灵力,连给花花草草挠痒痒都不够。”

    他喜欢叫她“小师妹”,尾音拖长,带着点黏腻的亲昵,却又分明是戏弄。

    他行事随心所欲,对一切似乎都抱着玩闹的心态,笑容灿烂,眼神却时常冰冷,那抹血色深处,仿佛藏着择人而噬的凶兽。

    而银发紫眸的简自尘,则罕见得多。

    曲忧第一次见到这个状态的他,是在一个黄昏。

    她在后山一处相对僻静,灵气稍好的背风处修炼,夕阳的余晖将山石草木染成暖金色。

    她刚结束一个小周天,缓缓吐息,睁开眼时,目光无意中掠过不远处一片陡峭的崖壁。

    崖壁下,一道颀长的身影正背对着她,独自练剑。

    是简自尘。

    但又不是她熟悉的那个。

    他穿着一身简单的白色劲装,而非往常的黑衣,鸦羽般的长发变成了如月光流淌般的银白色,在夕阳下折射出冷淡的光泽。

    他手中长剑翻飞,招式并不花哨,甚至有些古板,但每一剑刺出,每一式回转,都带着一种冰冷精准,仿佛摒除了一切多余情绪的极致简洁。

    剑气凛冽,却不是红瞳状态那种暴虐血腥的戾气,而是一种纯粹的,仿佛能冻结灵魂的寒冷与疏离。

    简自尘周身的气息也截然不同,不再是那种令人心悸的危险与妖异,而是一种深沉的,仿佛与世隔绝的孤高与沉寂。

    似乎是察觉到了她的目光,银发少年挽了一个剑花,收势,缓缓转过身。

    夕阳照亮了他的侧脸。

    依旧是那张俊美得近乎不真实的面容,只是眼角那点嫣红的泪痣,在银发紫眸的映衬下,少了几分邪气,多了几分惊心动魄的冷艳。

    他的眼睛是纯粹的紫,宛如最上等的紫水晶,剔透深邃,却没有任何温度,看向曲忧的目光平静无波,就像在看一块石头,一棵树,一个与己无关的,偶然闯入的陌生物体。

    没有招呼,没有询问,甚至没有一丝多余的情绪。

    他就那样淡淡地看了她一眼,然后转身,脚尖在崖壁上一点,身形如惊鸿般掠起,几个起落,便消失在了苍茫的暮色与山岚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曲忧站在原地,指尖微凉。

    她几乎可以肯定,这不是伪装,不是某种秘法幻化。

    这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人”,共用着同一具身体。

    结合之前从医书中看到的,以及那些模糊的现代记忆碎片里关于“精神分裂”、“人格障碍”的描述,她心中有了初步的判断:心魔入体,引发的人格分裂。

    黑发红瞳的,是受心魔影响,甚至可能是心魔为主导的“副人格”;而银发紫眸的,才是原本的,被压制或隐藏起来的“主人格”。

    这解释了为什么“主人格”如此罕见,冷漠疏离,他可能大部分时间都在与心魔对抗,或者被压制在意识的底层。

    这个认知,让曲忧对简自尘的“病”,有了更深的忌惮,却也隐隐生出一丝更复杂的情绪。

    银发紫眸的少年,独自在黄昏崖壁下练剑的孤寂背影,莫名地在她心里投下了一道很淡,却挥之不去的影子。

    数日后,曲忧正在院中尝试用新学的,结合了沈见微指点的理论,推演一种更温和的妖力疏导路径,黑发红瞳的简自尘又晃悠了过来。

    他今日似乎心情不错,血瞳亮晶晶的,凑到曲忧身边,毫不客气地将下巴搁在了她单薄的肩膀上,带着笑意的,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

    “小师妹,”他声音拖得长长的,带着点撒娇般的黏糊劲,说出的话却直白得吓人,“你看我干什么?喜欢我啊?”

    曲忧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复。

    她没转头,甚至没停下在沙地上划动的手指,只是用另一只手,淡定地,坚定地,将那颗搁在自己肩上的脑袋推开。

    “你眼睛颜色怎么变的?”她问,语气平静得像在问“今天吃什么”。

    简自尘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那总是盈满戏谑和玩味的血瞳,骤然暗沉下去,像是被投入了墨汁,翻涌起一片深不见底的,带着暴戾情绪的漩涡。

    他直起身,后退半步,盯着曲忧,嘴角那点惯常的弧度消失得无影无踪,脸上是一种混合着警惕,阴郁,以及被触及逆鳞的冰冷怒意。

    “你看到了啊。”简自尘声音低沉下来,不再有之前的轻佻,每个字都像是从冰碴子里挤出来的。

    他没有解释,没有像往常那样嬉皮笑脸地糊弄过去。

    他只是深深地,冷冷地看了曲忧一眼,那眼神复杂得难以解读,有警告,有探究,或许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被看穿的狼狈。

    简自尘转身走了,他的步伐很快,黑衣在风中划过一道凌厉的弧度,转眼就消失在道观残破的围墙之外。

    院中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吹过破瓦的呜咽声。

    曲忧看着沙地上自己未画完的线路图,轻轻吐出一口气。指尖似乎还残留着推开他时,触及到他脸颊皮肤的冰凉。

    她好像,不小心踩到雷区了。

    是夜,月朗星稀。

    寒毒发作的阴影尚未完全散去,曲忧睡得并不沉。半梦半醒间,她隐约听到窗外传来一丝极其轻微的,衣袂拂过草叶的声响。

    很轻,若非她心有所感,几乎要以为是错觉。

    曲忧心中微凛,悄无声息地坐起身,屏住呼吸,侧耳倾听。

    没有杀意,没有危险的气息,只有一片沉静的,带着夜露寒意的空气。

    曲忧犹豫了一下,轻轻掀开身上打着补丁的薄被,赤着脚走到窗边。

    窗户纸破了几处,她用阿绒不知从哪找来的,干枯柔软的草茎勉强堵着,她凑近一处缝隙,向外望去。

    清冷的月光如水银泻地,将小小的院落照得一片素白。

    她的窗下站着一个身影。

    银发,紫眸,白衣。

    是简自尘。是那个罕见的、银发紫眸的他。

    他背对着窗户,微微仰着头,望着天边那轮将满未满的月亮。

    月光落在他银白的发丝和挺直的背脊上,镀上了一层冰冷的辉光,让他整个人看起来越发清冷孤绝,仿佛不属于这人世间。

    他似乎只是站在那里,什么也没做,曲忧站在窗后,隔着薄薄的窗纸和缝隙,静静地看着他的背影,莫名想起白日里,被她一句话问得骤然变脸,仓皇离去的黑发少年。

    想起木板上,那道充满嘲讽与警告的剑痕。

    也想起,他抱着剑,挡在她身前,仅凭杀气就惊退天衍宗弟子的样子。

    这个人,到底藏着怎样的过去?承受着怎样的痛苦?才会分裂出如此极端,却又都带着深刻伤痕的两副面孔?

    就在曲忧思绪飘远时,窗外的银发少年忽然动了。

    他几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那叹息轻得像一片雪花落在冰面上,瞬间就融化了,了无痕迹。

    他微微侧过头。

    月光照亮了他半边清冷绝伦的侧脸,和那剔透的紫色眼眸,曲忧心头一跳,下意识地想后退躲开视线。

    但下一秒,银发少年已转回了头,重新望向月亮,仿佛刚才那一瞥,只是她的错觉。

    他停留了片刻,身形微微一动,如同融入月光的幻影,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原地,只留下清冷的夜风和满地如霜的月华。

    仿佛从未有人来过。

    曲忧缓缓退回床边,重新躺下,却再无睡意。